《海上牧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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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牧云记-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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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轻轻在那股锐气边缘一触,果然手指就被割破了,连疼痛也没有。他学帆拉凯色将血滴到剑身,剑身便如干渴土地一般将那血吸去了,那血印泛开处,黑色却突然向四周退去,现出明镜一般的剑身,光华四射。     
“果然是未明。”牧云笙赞道。     
“我们的血都滴入剑中,这剑便是盟约的见证了。他日有人反悔,必死于此剑下。”帆拉凯色说,“现在我们是盟邦了,这剑送与你。”     
牧云笙手中并无信物,只好将那画笔回赠给帆拉凯色,却忧心地说:“我虽然和你立约,可我这皇帝也不知还能当多久。”     
帆拉凯色跳上巨蛛道:“放心,我每日在地下都夜观星相,你还有好几百年君主可做呢。速派人把册封诏书与大印送来。诸将,退兵!”     
一河络巨蛛骑士吹起号角,那些蛛蚁骑士向城外退去。     
牧云笙还愣在那里。     
那一旁女子缓缓站起身来,却只是呆望着他:“你……你真的是牧云笙?当今端朝的皇帝?”     
牧云笙苦笑:“什么皇帝,端朝都变得什么样了。我不是也逃到地下来了?”     
女子走近他,望着他手中的剑:“这帆拉凯色一直吹他的剑,究竟有什么好?”     
牧云笙递给她看道:“的确是天下至宝,这工艺绝不是……”     
突然女子夺过剑,手腕一翻,那冰凉的刃便压在了少年的颈上。     
“你这是做什么?”少年冷冷地问。     
这时周围有许多晟国士兵奔了来,望见少女,却突然全部跪倒在地:“陛下受惊了,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第71节:帆拉凯色 姬昀璁(13)       
“陛下?”少年哑然而笑,“你也是陛下?”     
少女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没想到两朝三百年争夺天下的世仇,今天我们俩却是这样相见。”     
“三百年中是我们从你们手中夺的天下……不过现在这天下又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都不是你我所能掌控,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却还在这争什么?”     
“同病相怜?”少女默念这几个词,冷哼一声,手上却将剑压得更加紧,少年觉得那冰冷一直钻入血脉,一阵阵地眩晕,耳中只听到剑中百千血魂哭号之声。他明白这剑根本不用割破自己肌肤,只凭剑中厉魂就能卷去自己的性命。     
“陛下,此人是谁?”有将官抬起头来问道。     
少女微扬下颌,举目挑视着少年:“是啊?你是谁呢?是全天下都要向你跪拜?还是你做我的囚徒?”     
16     
牧云笙坐在那晶石所砌的殿中,望着四周晃动着的水影,耳边能听见清亮不绝的泉水声。这宫城之中处处都是水,而所有光线,也都从水中来。那些池中瀑中发亮的晶石,取代了所有火烛。     
再看眼前的纱帘置摆,却不像是在某位帝王的寝宫,倒像是公主的绣殿。那些晶亮吊饰,泉边绮兰,无不是小女子情调。     
看着眼前摆着的纸笔,他摇头苦笑:“我本来以为你要我签什么出让天下的诏书呢,没想到……”     
“少废话!”女子从榻上坐起,扬着未明剑,“专心点!”随后立刻恢复了甜美的笑容,重新把剑藏到身后,左手轻执罗扇拍着胸前,斜倚在长榻上:“你要是把朕画得不传神,这幅画要是不能流传三千年,你就是世上第一个淹死在金鱼缸里的皇帝!”     
少年平息静气,缓缓提笔。他专心入画时,便忘了世上其他的纷争利害。眼前女子,也只看她目中灵韵面上纹肌,而再不管她是否会在画好后便杀了自己。     
这少女,看她脸上隐去了杀意与威势后,俨然还是一清水般的女孩子家,眼中晶亮地望着自己,不去想家国利害,满心只盼着把最美的韶华长留。     
突然他眼中浮现起另外一张面容来,耳中分明听见那个清灵的声音 :     
“小笙儿,你会成为世上最伟大的画师的……”     
“这样也好啊,对于我这样爱美如命的人儿来说,我不用看到自己老去时的样子,这是多么幸福。你也只会永远记住我最美丽的时候。”     
少年喃喃念着,心中无限怅然,猛地放下画笔,却是一笔也画不出来了。     
女子从榻上坐起,望着少年神情,却没有怒挥宝剑,只是走近问:“你怎么了?”     
少年满腹的衷肠无从诉说,只是呆呆望着湖光水影出神。     
女子缓缓踱到殿中池边,“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我在地下,却并非不闻世间的事情。”她望着假山流瀑,轻轻问,“告诉我……她的美,是什么样……”     
少年痴坐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我画你,必画煦暖春色,踏青和歌,用淡黄浅绿,描彩衣丰颜。但我画她……却用不出任何一种颜色,唯有水清墨晕,一点点泛开,像……像雪落梅枝,所有的鲜艳,都孕在苞中,像白鹿跃过雪地,只见风痕,不见实影。”     
女子沉默许久,才悠悠长叹:“我明白了……真希望能亲眼看到她。”     
“我答应过她,在世上最美的地方,与她相见。”少年凝望水纹,“她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他忽抬眼望向女子:“所以恕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天下将来属谁尚未可知,但我这条命,此刻却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女子脸上突然恢复了那帝王的冷漠:“你以为你想把命带走,就可以做到吗?”     
她扬剑指向少年,少年却也抬起了手。手中画笔的几滴绯红甩出,飞落到她的纱袍上,却突然急速泛开。女孩皇帝眼看着自己的衣裙变成了坚硬的石雕一般,她被裹在这壳中再也无法动弹。     
少年走上前,慢慢取过她手中的未明剑。少女急得满面通红喊:“我若喊卫士来,你就会被乱刀砍死当场。”     
少年望向她的眼睛,笑着:“你不会的,就像我也不会杀你。那三百年的恩仇,对我们来说,重如山岳,但若一转念时,却也轻若烟云。”   
他转身向外走,女子却喊:“等等。”     
少年站住时,她轻轻说:“把我也带走吧。”     
17     
地下巨大光湖之畔,俩人缓缓行着。     
“谢谢你带我经过河络族的地界。三百年来,他们守护着通向地面的出口,我们一直被困在这湖边和崖前,我们的国土只有这地下方圆的十数里,国民不过千余。”女子笑着,“我其实明白得很,连皇族血脉都衰微到要我这个女子来做帝王,靠这村庄般的国度,谈什么复国重得天下呢?”     
她低下头:“我只想走,想逃出去。我不要做什么村庄里的帝王,我要去看看地上的样子,看看真正的天下。”     
牧云笙微笑着:“这回是两个逃跑的皇帝了。”     
“所以那天你说我们同病相怜,真把我的心扎得好痛。至少你有挣脱宿命的勇气,我却没有。”     
“可你打算去哪儿呢?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会很危险的。”少年说,“这未明剑,你拿着防身吧。”     
“不用你说,我也一定要自己去闯一番天下的。这未明剑是天下英雄都想得到之物,你却肯将之与我……”女子叹一声,“你既有赠剑之谊……我却无以回赠……我以帝王之诺,将来你若向我求一样东西,除了天下,我都可以给你。”     
少年一笑:“你也不过是个手中空空的帝王,不过我先谢过了。”     
女孩也笑着,“好了,见到阳光的那一刻,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最后的时刻,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啊……什么……”     
“唉,”女孩子轻叹了一声,转过脸去,忽又急转回看着少年,“你就不问问我的名字?”     
“啊……是的……”少年脸一红,“你叫什么?”     
“昀璁……姬昀璁……就是发光的玉石。”女孩笑着,“将来见到我时,可别叫不出来哦。你敢忘了,我就让你变成世上第一个被玉玺砸死的皇帝。”     
她向前奔去,回头喊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幅画呢。”     

第72节:苹烟(1)       
之七 苹烟     
1     
天启城一千里外,澜州砚梓郡、淖河边。     
“苹烟!你个懒东西,什么时候了,还不去打水!要等到我来抽你的嘴,让你个不知好歹的赔钱货……”     
婆婆的骂声中气十足,举着鞋底冲出来,少女苹烟叹一口气,丢下正劈的柴火,推开流着鼻涕要做弹弓玩的丈夫,提着桶奔向河边。     
一路上女孩子心里愁苦,家中八个姐妹,二姐三姐嫁去镇上,一个嫁与杀猪匠,一个嫁给打更郎,全是正经人家,据说三天便可吃一次肉,偏偏自己生时,家就穷了,六岁就被卖给人当童养媳,换了一个猪仔五斗米,从此一辈子便要挨苦受气。     
到了河岸上,少女对着河水发呆,凭什么人的际遇如此不同,难道只因为自己晚生了几年?可既然是受苦,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来世上,然后又这样轻贱抛弃。     
不觉眼泪一滴滴落在河水中,苹烟忙捧了河水冲洗一把脸面,决心把烦苦暂忘,继续忍受不知为何要忍受的生活。     
她一转头,却看见那里坐着一位少年,也凝望着河水奔流,久久不动。     
“你是谁?不是本村人吧,我没有见过你。”     
少年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也没有见过你。”     
“你……你是想洗衣服么?”苹烟看见他身边散开的包袱,不少脏衣服乱堆在那里,虽然都是上好的料子极好的做工,却沾满泥土,有的已经划破了,她心痛不已。     
少年脸微微一红,“我……我坐在这里歇歇。”     
“你是远道出游的吧,不然怎么会有男人在河边洗衣服的呢?我来帮你吧!”苹烟做惯了活计,随手就把那衣物捡了起来。     
少年也不推却,像是被人侍奉惯了似的,只点点头:“我会给你报酬的。”     
苹烟一边洗着衣物一边与他聊天:“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从哪来?去哪儿啊?”     
少年把石子一块块地投入水中:“从天启来……向……向宁远去。”     
“啊?你要去海边?”     
少年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该去哪儿,随便说了一个最远的郡,他倒想把这天下走一遭,这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全新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         
 
第73节:苹烟(2)       
“你连水漂也不会打啊。”苹烟笑着,选一块扁平的石子,“看我的!”     
石子在河面上弹跳了五六下,才没入河水中。少年仿佛一下来了兴致:“有趣,你如何做到的?”     
“你啊,一看就是富家里长大的公子哥吧,没在河边玩过?”苹烟笑着,忽然看见他灰扑扑的脸和有泥垢的脖颈,“哎呀,都脏得这样了?快下河洗洗吧,我帮你看着衣服。”     
“啊?这……”少年脸涨红起来。     
苹烟“扑哧”一乐:“你平日里都是在大宅子里丫鬟倒上热水侍候着洗的吧,现在既逃乱出来,就讲究不得许多了,这么热的天,你看那些男人们全在河里扑腾呢,也从来不避人。俺们乡下人也没有那么些讲究,我可是好心怕你焐出病来,这么俊秀的人长出热疮可就不好看啦。”     
她拿起少年的衣服,笑着跑到一边去了:“我不看你!”     
少年愣了愣,看了看水中笑闹的村民们,还有一头大水牛,上游小孩子正比谁撒尿远,下游还有人在淘米洗菜,终于还是摇摇头:“我还是去前面镇上再说吧……”     
“你啊你啊……”苹烟又气又笑地跳过来,把洗好的衣服在他面前的石上拍干,水珠溅那少年一脸,“这样吧,一会儿我带你去我家洗,总没有人看你了,行不?反正你这衣服,也要找地方晾干。”     
苹烟带着少年向家中走去,却正遇上她婆婆寻出来。那婆子上来就是一个耳光:“你这馋嘴懒贱的东西,打个水打这样久?又死到哪里和野男人调笑去了?欺负我揍不动你?等你男人大了,看不让他打断你腿!”     
苹烟捂着脸,眼中含泪,快步就往家走,这对她已是家常便饭。倒是后面少年喊起来:“你休要打她,她是帮我洗衣来着!”     
“啊?果然是寻了野汉子了?看人家还穿得富贵,腿就走不动道了,不定给了你几个铜钱,就卖与别人了,怎地就生得这般下贱,我家是造了什么孽……”     
“你……你……”苹烟挨打并不流泪,这段话却气得她浑气发抖,“你打死我好了,却不要这么凭空糟贱人!”     
少年口瞪目呆站在那里,他哪听过市井乡间的骂人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婆子又对了他来骂道:“你还跟着我们家媳妇做什么?好不要脸!想女人就去烟花巷,却跑来这里勾搭良家女子……”     
她抓过苹烟手中的湿衣服,狠狠向地上一掼,“连衣裳都帮人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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