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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什么人？”宫晋低沉的声音问道，又看了一眼对方白皙的肤色和清颀的额头，明显不是生活在西北地区的秦人的特征。“是流民……燕人？”
“他……”卫戋咬了下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有不动声色的向马车靠过去。
“哼，父王有令。阳京内所有燕民均要仔细盘查，严加监管。二弟倒也体察父皇心意，竟把燕人放到身边监管起来了。这倒真是用心良苦。”宫晋冷笑，对卫戋说，“不过他最近忙的很，接连处理王叔和梅妃的遗事。这个燕人，不如由我帮他仔细盘问盘问。到了我那里的人，还没有不说实话的。”
冷冷地放着话，瞟了车子里的人一眼，发现对方还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威胁。心下微恼，向后一挥手，“来人！”
“殿下。”卫戋急忙去拦，却被宫晋手下的两个武士架住，他不好正面冲突，只道，“此人关系重大，请殿下等二殿下回来，再做商议。”
“哼，”宫晋怒道，“一个燕人，就算他现在在二弟手中，我要带回去审问，难道不成么？来啊，把人带走！”
“是。”身后一名粗壮红衣武士应道，走向马车准备架人。
宫晋拂袖转身，不再理会卫戋。
不待他走出三步，只听身后一声呲裂，刀刃入肉的声音，周围的人一片惊呼。
转过身，只见方才那名武士已经倒在地上，心口汩汩的鲜血流出，脸上的表情一般凶恶，还没来的及变成惊愕恐惧，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绝对凌厉而准确的手法，一击致命。
车子里人，瘦削见骨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神情一如刚才的冷淡，不着云烟，眉头轻皱，眼底闪过的一丝血色，给苍白的面孔，一抹凄艳的色彩。
白衣上几点殷红的血迹，丝丝扰扰，一如风中啼血的白杜鹃，一点孱弱，一点冰冷，一点血腥。
宫晋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几分，面目不善的看着眼前的场面，空气中慢慢散开的血腥更是触动他心底嗜血的情绪。
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凝住身形，缓缓走向前去。
目不转睛的盯着车里人，见他仍是微低着头，完全不看向自己，冷笑一声，伸手向他的肩头抓去。
突然，眼前银光闪了一下，肩膀微微一凉，连忙向后躲去，一道血迹却顺着自己的右肩流了下来。心下明白，如果不是自己闪得快，亦或不适对方完全没有功力，无法透过刀刃用劲，自己的右臂已然被卸了下来。
心下恼怒不已，毫不留情的一掌拍出，正中对方胸口。
白色的身形晃了晃，无力的向后倒去，嘴角渗出丝丝鲜血。而宫晋发现那双眼睛里，仍然是一派冷漠，就算他伤了他，却仍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也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眼里。
那种眼神，那种冰冷冷的气势，决不是一般的人所拥有的，在宫晋的印象里，就是高高在上父王，都很难拥有那种自然的却让人不敢近身的气势。
他究竟是什么人？
二桃杀三士
宫昱听到卫戋的报告，心里刹时结起一层寒冰。
他想起一年前宫晋奉王命到南诚郡调军。守城的军官是新任的，辨明不清太子的旗号，又没有确认令牌，把其一行人马挡在城外一夜。第二天一早，宫晋入城之后，不多说一句话，直接命令郡守将那个不识他旗号，胆敢抗命的军官吊死，同时守城的二十名士兵各鞭笞三百，其中十二人在没有刑完，就已经被活活打死。
还有，事后掌史官正慈拒绝将这些人的死记录为渎职犯上，甚至为此事参奏宫晋，“残虐忠良，乱杀无辜。”宫晋听了之后冷笑，“小小一个史官，居然敢和我作对。他拿笔的手不听使唤，舌头竟也如此多余，既然这样，不如都废了的好。”
自负耿正的史官，不久被断臂割舌，含愤而死。
这样的宫晋，秦国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性格阴狠冷酷，举手之间视人命如草芥。而且，他最讨厌燕人……
他在朝堂之上公然道，“那些卑贱的燕民，依附我秦国，却妄想复国。杀他们七成的男人，浮尸辰京城外一个月，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人不死心的做春秋大梦。”
……
咔的一声，脑子里有根弦断裂了。宫昱拉过卫戋手里的马，向太子府冲去。
后面的人在喊，“殿下，请您冷静想一想。太子被他所伤，正在暴怒头上。您现在过去，不但要不回人，反而会惹祸上身啊。”
宫昱明白，只是，他现在心里，影影绰绰的，只有离夜潭一样幽深的眼睛，浓郁的色彩是挥洒不开的重墨，冷淡地看着世间，看着自己。如果转过身去，只怕下一个瞬间，就如一个音符轻轻消失在红尘深处……
……
在寒风中纵马疾驰的他，此刻想不到的是，这次绝对称不上愉快的兄弟会面，将会给他，给未来带来什么。
宫昱激动的态度几乎就和太子吵了起来。宫晋震怒无比，他简直不相信自己一向恭谨守礼的弟弟竟敢如此顶撞他，猛一拍桌子，“二弟，你太放肆了！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这种态度和我讲话！一个燕人，我让他生就生，让他死就死，秦国之内谁能说个不字！”
宫晋说得没错，在秦国，他的确有这个能耐。他是执掌万人生死的权力者，他是眨眼间翻起腥风血雨的残杀者。没有人敢不对他小心翼翼，恭谨有加，宫昱竟不顾一切的和他争执。他凭什么，又为什么？就为了，那个卑贱的，竟敢伤了他的燕人？
宫晋阴沉沉的想着。
宫昱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莽撞愚蠢。卫戋说的对，自己毫无筹码地来和宫晋要人，无异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
这么冲动的行为，连自己都感到不是自己了？一遇到那个人，所有的冷静自持，潇洒从容，早在那个秋雨朦胧的晚上，变成了一句谎言。
只是担心他，心就像沉入水底一样，拉都拉不上来，慌得仿佛要窒息一般。想到他，心底仍是一片不可自拔的温柔。
几个时辰前，那个在自己怀中颤抖的人，几近脆弱的表情。一场酒醉后的纠缠不清，一场几欲焚灭灵魂的雪火。
火光下看到他的脸，散乱的碎发，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轻轻挡住黑白分明的瞳眸，秋水般的波荡的瞳光，隐约藏住了一个世界，眼中映出熊熊的火焰，燃烧着他的灵魂。好想拥住他，拥住他的世界……
这就是爱的感觉么？不知道……从相遇，相怜，到温柔地照顾着他，宠着他，看他在怀中轻眠。
看他凝住的视线，直直盯着一个方向，萧然而神往，那眉梢眼角，氤氲着，激烈着，确是如此的魅媚人心，突然，一个悠然惨淡的笑容……看在眼里，此生便是千转百回，万劫不复……
曾经，一个夜雨轻梦的晚上，让我遇见了你。曾经，一个风雪漫天的日子，我伸手把你抓在怀里，你没有挣扎，那么，你就永远是我的，我的，我的……
可是现在，大言惨惨地说爱他，却连保护他都做不到，心中既痛又悔，此时见到离，那双清眸中，是责怪，是失望，还是又恢复了平时的漠然呢？
“王兄，你究竟想怎样！”宫昱的声音有些沙哑。
“怎样？”宫晋冷冷地看了一眼弟弟，“一个胆敢让我流血的贱民。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
太子府偏殿的习武场。明烛高悬，火光灼灼。煌煌烛光中，却是阴沉压抑的感觉。室外的寒意透墙而过，空气中的冰冷让毛发根部都有些颤抖。干净的青石地面，以黑白色调为主的大殿，竟似有斑斑血色腥红，是那些排列整齐的兵器，寒光森然的长剑，还是面无表情的黑衣武士。
安静森严的气氛，仿佛传说中的冥王殿，而主座高高在上的人，正是殿中一语断人生死的权利者。
看到离被两人一左一右带进来时，宫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要冲上前，却被身边的武士强行按回座位上。
“离！”
还是一身清冷随形的白衣，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暗淡无光。胸前的殷红格外刺眼。可是看也不看那些粗鲁的抓在身上的手，以一种独有的傲然平静走到中央。
宫昱心痛地看着他。触手可及的人，却无能为力。深深的挫败感。
听到他的声音，离微微侧头。
修长的眼睛中没有狼狈，没有愤然和诧异，甚至连一丝激动都没有。波澜不惊，让人猜不出心思的表情。轻挥流连的衣袖，是那样的遗世而独立，一如每一次站在命运的寒刃前，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撼动那颗沧桑的心。
宫昱看着他，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拉进怀里，他宁愿自己替他挡下一切灾难，他宁愿让他在自己怀里露出脆弱痛苦的表情，却不愿那苍白冰冷的气氛，再次把这个苦难的人隔离在自己的世界里，让人心痛的喘不上起来。
宫晋阴沉着脸地看着他们两个，屋里的一干武士也都是大气不敢出，气氛就这样僵在那里。许久，宫晋冷哼一声，“带他们过来。”
一个青衫白髯，一个凌厉瘦削，还有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衣汉子。三个人看起来气质截然不同，相同的是身后各一把青铜剑。
黑漆漆的剑鞘，用褐色的带子缠在背上。
他们是剑士。
拥有很高的剑术，为了名誉和富贵，卖身给权贵，获得极高的报酬，甚至在犯法的时候，也由主人承担其过失，但相应的，雇主随时有权取他们的性命。
和权贵们养的死士不同，剑士光明正大的为雇主卖命，而不像死士那样永远隐藏身份面孔，一旦把曝光就以死相抵。
剑士最自豪的，就是他们的剑术，代表着声望和富贵。
在秦国，太子权势滔天，王位已是囊中之物。这样的人，使无数剑士投奔而来。
这三个人还没有正式成为宫晋门下的剑士，而今天宫晋对他们说，“杀一个人给我看。”
没有想到太子让他们对付的竟是这样一个病弱的人，轻飘飘的身体仿佛皮肉挂在骨架上，脸色不健康的苍白。虽然目光又冷又深，从中流露出一股压迫人的气势。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脚下的虚浮，显然内力不足。不可能有能力同时应付得了他们三个人的。
剑士中年轻的瘦子和黑衣大汉脸上早已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仿佛要把人吃了似的。心中有些埋怨太子太过小瞧自己，居然用这么简单的任务考验自己，同时也暗中盘算一会儿如何才能表现的更精彩一些，博得殿下赏识。倒是那个青袍老者不置一词，缓缓解下背上的长剑，再慢慢地把剑鞘上的绳子缠好，一举一动做的迟钝缓慢，仿佛年纪大了，动作也迟缓起来。果然，招来瘦子和大汉不屑一顾的嘲弄眼光。老者也不在意，继续收拾好他的剑，握在手中，只等宫晋的指示。
“王兄，你这是要做什么……”看到眼前这一切，宫昱隐约猜到宫晋的意图，声音有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愤怒与颤抖。望向主位上的宫晋。
“二弟，你向来聪明，这还需要我解释么。”宫晋轻哼，“他既能伤了我，我自然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你不是苦苦求我放过他么，很好，如果他能同时赢了他们。证明他够厉害，够资格挑衅我，我就让你把他带走。但如果他做不到，哼，那就要为伤了我付出代价。”
“不！”宫昱又急又怒，挣脱身边的人，直冲下场内，一把拉过离，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忽然，身后一左一右两道气息直袭而来，错步避开，大怒，沉声道“你们竟敢对我动手么！”
二人一惊，抬头向主位的宫晋望去。宫晋眯起眼睛，“这位是二殿下，不得无礼。”
讪讪退后两步。那瘦子有些结巴地道，“原来是二殿下。您，您别怪咱们。”语气中还有几分心惊和谄媚的味道。
黑衣大汉虽默不作声，却也恭恭敬敬的退到一边。这两个人虽然来到太子府上，但他们还不是正式的剑士，得不到太子的庇护，像宫昱这种王族贵戚，还是不敢得罪的。
老者依旧低着头，对眼前的一切恍若不闻。
宫昱继续上前去拉离，面对他，表情不自禁的柔和下来，看了一眼主座上绷着脸一言不发的宫晋和不远处虽不动手，却隐约把离包围在中间的三个剑士。语气难掩焦急地说，“离，我……”
却突然卡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急又怒的解释道，“王兄命令的比武，是不死不休的。他们会杀了你的！”
听到他的话，离只是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着宫昱，用让宫昱感到陌生的语调，一字一句道，“你……来干什么。”
不像一句普通的问话，到像是对做错了是的人的质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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