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穆斯林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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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穆斯林的葬礼-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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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戏唱得才算圆满!师傅,您里边儿坐!〃
  这几句话,及时地给了蒲绶昌一个台阶儿,把刚才被韩太太激起来的怒气消了大半。不管怎么着,我蒲缓昌曾经是你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如父〃,你韩子奇走到天边儿,敢不承认是我的徒弟?名师才能出高徒,随你有多大的能耐,上边还有我呢,水高漫不过山去J这么一想,就不再和韩太太一般见识,〃好男不跟女斗〃,何况自己还是个长辈!
  韩子奇一边搀着蒲缓昌往里走,一边琢磨着:这老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来者不善!三天的〃览玉盛会〃,眼看着大功告成,圆满结束,谁料到临了儿来了这么个丧门星,他安的是什么心呢?依韩子奇的心,要是当众把蒲绶昌奚落一顿、羞辱一番才解恨!但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让蒲绶昌把这个展览给闹砸了,如果那样,就正好遂了蒲绶昌的心愿!现在,得哄着,忍着。十几年来,韩子奇别的本事不说,光这个〃忍〃字,就练得可以,〃韩信能忍胯下辱〃,〃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自古来兵家经验之谈啊,不然,韩子奇岂能有今日?奇珍斋又岂能有今日?
  院子里的一些将要散去的看客,见韩子奇毕恭毕敬地搀着蒲老板来,便随波逐流,复又跟着回来。蒲绶昌昔日在玉器行里的名气、地位,人们不是不知道,韩子奇这么尊重他,谁还敢冷落?认得的,不认得的,都上前拱拱手,问个好,蒲绶昌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不觉飘飘然起来,大模大样儿地随着韩子奇朝东厢房走去。众人都跟在后头,想听听这位行家对韩子奇的〃览玉盛会〃有何高见。
  迎门便看见那副槛联:〃奇技惊天,一脉青蓝出圣手;珍藏冠世,千年璀璨聚名庐。〃蒲缓昌默读了一遍,觉得很不是滋味儿;哼,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心里这么想着,蒲绶昌的眼睛又移向上面的横披,看见〃玉王〃二字,便按捺不住了,瞥了瞥韩子奇说:〃子奇,你竟然敢称'王'啊?〃
  韩子奇谦逊地笑笑:〃我哪有这样的胆子!这不过是朋友们的过誉之辞,希望我不要辜负梁师傅、蒲师傅的栽培,也不要断了'博雅'宅老先生的遗风,我想这也是一番好意。师傅如果觉得不妥,那就。。。。。。〃
  蒲绶昌当然不能让他当众取下来,听他这样解释,也不好反驳,就宽宏大量地笑了笑:〃那就留着吧,让我们玉业同仁共勉!〃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千里逐鹿,还不知鹿死谁手呢,既然〃博雅〃宅能换主人,焉知日后〃玉王〃的荣誉就不能易手吗?他倒是想得很远!
  韩子奇请蒲绶昌落座,吩咐玉儿沏茶,又连忙拣蒲绶昌爱听的话说:〃我知道师傅的眼界高、心胸大,想的不是自个儿的买卖,是玉业同仁。子奇不才,但师傅的教诲永不敢忘啊!〃
  蒲绶昌也就手儿送个人情:〃我带出的徒弟,你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当年亦清见在世的时候,我就说过。。。。。。〃
  这时玉儿捧上茶来,蒲绶昌接过茶,看了玉儿一眼,感叹道:〃喔!梁二姑娘也已经这么大了?亦清兄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呢,这颗老友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玉儿听他这么厚颜无耻地为自己贴金,心中暗暗好笑,但她不像姐姐那样当面揭人家的短,只是温和地笑笑说:〃奇哥哥经常念叨您呢!蒲师伯今天肯来捧场,我们做晚辈的也觉得光彩!蒲师伯,就请您过目吧!〃一个邀请的手势,就把话题引到展品上去了,希望他早点儿看完早点儿走,省得言多语失,再生出什么枝节。
  蒲绶昌微笑着说:〃好,好!〃他本来就是来看玉的,现在,韩子奇和玉儿把面子都给了他,该看看了。抿了一口茶,就从桌旁站起来,倒背着手,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儿,确有些权威派头。他不知道韩子奇的展品是按年代陈列的,就先奔离他最近的、颜色也最惹眼的柜子去了,其实这是整个展览的尾巴。
  这儿陈列的是:一只翡翠盖碗,一只白玉三羊壶,一只玛瑙杯,一挂青金石数珠,一挂桃红碧玺?,一只玛瑙三果花插。那翡翠绿如翠羽,白玉白如凝脂,玛瑙赤比丹霞,青金石蓝似晴空,碧玺艳若桃花,交相辉映,灿烂夺目。这些玉、石本身就已经是珍宝,世界习俗中把翡翠和缠丝玛瑙称为〃幸运、幸福之石〃,青金石为〃成功之石〃,碧玺被唐太宗称为〃辟邪玺〃,在清代作为朝珠、帽正,慈禧太后的殉葬品中,脚下的一枝碧玺花,价值七十五万两白银!何况这几件东西,制作刻意求工、精巧细腻、玲珑剔透,蒲缓昌刚刚看到这儿,已经暗暗吃惊:这小子还真趁东西!嘴里不说,头却点了几点,又凑到跟前,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那件花插上,呆呆地看了半天、那花插雕着三样儿果子:佛手、石榴、桃,意为多福、多子、多寿。琢玉能手充分利用了〃幸福之石〃缠丝玛瑙红白相间、丝丝缕缕的色彩,分色巧用:纯白处,雕成佛手,真如一只玉佛之手;退晕处,琢为桃子,好似用画笔层层渲染,到桃尖一点鲜红;斑驳处,制成石榴,果皮裂开,颗颗籽实像一把红宝石!
  蒲绶昌喃喃地说:〃难得,难得!这。。。。。。恐怕是从宫里流落出来的?〃
  韩子奇笑了笑,并不回答,却说:〃师傅,您往下接着瞅!清朝的东西,我倒是有一些,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才摆出这么几件像点样儿的。其余的,像什么金镶玉树啦,珍珠桂花啦,东西是真东西,就是俗气太盛,就算了!大清的东西就是有这个毛病,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让蒲绶昌心里咯噔一震,脱口道:〃你小子口气太大!〃
  韩子奇还是笑笑,引着他往前走。
  明代的又占了好几个柜子,有;青玉竹节式杯,青玉缠枝花卉镂雕杯,青玉〃万〃字耳乳丁纹杯,白玉缠枝花卉壮丹?,茶晶梅花花插。
  蒲绶昌瞅着那件花插,茶黑色像只笔筒,周身缠着一根悔枝,朵朵梅花却是白色的,完全是巧用黑白二色,匠心独运,精工巧制。
  〃这是。。。。。。?〃蒲绶昌忍不住伸出手去,手触到了玻璃。
  韩子奇拉开玻璃门,左手在外边接着,右手掀起花插,露出底部,让他看个明白。那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子冈〃!
  〃陆子冈!果然是陆子冈!〃蒲绶昌就像见到了明朝琢玉大师陆子冈复活,充满崇敬地呼唤着这个数百年来在玉器行业中视为神圣的名字。
  韩子奇又在前边等着他了。
  蒲绶昌简直不敢再往下看了,前边是元代的青玉双耳活环龙纹尊,白玉双耳礼乐杯,青玉飞龙纹带板,虽是仿古制品,却不泥古,碾工细腻精美,自有元代风貌;宋代的玛瑙葵花式托杯,白玉龙把盏,青玉狮子坠,在玉料的选择和对天然色彩的处理已经相当巧妙,正是清代〃分色巧用〃的先河初开。
  历史浓缩于咫尺之间,蒲绶昌随着韩子奇在琢玉史的长河中溯流而上,转眼间从宋跨入了唐。唐,是中原和西域频繁交流的时代,那几枚带板上的人物和玉?上的飞天使人眼花缭乱,仿佛听到了盛唐宫廷中的笙萧鼓乐、丝绸之路上的鼙鼓驼铃。蒲绶昌像进入了梦境,脚踏了云雾似的在艺术珍品前飘荡,任凭飘荡到哪里吧,一切都让他陶醉!
  青玉镂雕螭凤纹剑鞘饰,青玉涡纹剑首饰,青玉夔凤纹鸡心佩,在他眼前缓缓地游过去,像一片片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云彩。他一时还不能明确判定身处于什么时代,直到一件四面形的立柱白玉出现在面前,他才像被一棒击中似的叫出声来:〃刚卯!汉朝的刚卯!〃
  〃不错,师傅好眼力!〃韩子奇不无佩服地望着蒲绶昌说,〃这是我用十袋洋面换来的!〃
  〃唔!〃蒲绶昌从胸腔中发出一声痛惜的长叹,〃我平生只见过一次刚卯,那是在一位。。。。。。〃
  韩子奇接过下半句话说:〃是在一位私塾老先生家里?〃
  〃嗯?你也去过他家?〃蒲绶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韩子奇说,〃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凑巧,有那么一天,一位小脚老太太找到我柜上,要卖一块'镇尺',说是她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用的东西。老头子早先教过私塾,兴了洋学之后就没事儿做了,喝点儿闷酒,画几笔竹子兰草,写写字。到老了,家产也都花光了,只留下几管秃笔和这把压纸用的'镇尺'。。。。。。〃
  〃不错,他是用这当'镇凤'!〃蒲绶昌急得眼睛里像要伸出一只手来,〃怎么,他舍得卖了?〃
  〃舍不得!一直到临终,他都舍不得!躺在炕上,奄奄一息,像有什么话说,却又出不来声儿。老太太一边儿哭,一边儿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儿要交待给我吗?'老头子很费劲地抬起手,指指桌上的'镇尺',又指指饭碗。老太太猜测着说:'噢,你是说,这东西能换碗饭吃?'老头子点点头,手垂下来,就咽气了。他死后,因为没有留下遗产,儿女们都不来送葬,老太太央告了邻居,把老头子草草掩埋了。发送完了老头子,老太太一个人日子就更艰难了,连饭都吃不上,这才想起亡夫的遗言:'镇尺'可以'换饭吃',拿着找我来了:'掌柜的,您瞅瞅这个东西。。。。。。'我拿在手里,粗粗一看,颜色白中杂有绿斑,但不是翡翠,像是'独山玉'。独山大因为硬度高,德国人称它为'南阳翡翠',但毕竟不是翡翠。现在咱们玉器行里,一般都不把独山玉看得特别珍贵,可是我查过河南《南阳县志》,上面记载说:'豫山在县东北十五里,又曰独山','山出碧玉',指的就是这种像翡翠的独山玉。现在独山的东南山脚下,还有个叫'玉街市'的地方,相传是汉代玉器作的旧址,独山上还有许多古人采玉的矿坑,可见独山王在汉代是很驰名的。。。。。。〃
  蒲缓昌急不可待地打断他的话:〃独山玉的历史恐怕还要早!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一块用独山玉琢成的薄片儿,因为残破,弄不清是什么器物,从做工看来,像是五六千年前的东西!子奇啊,看玉,质地和做工还在其次,断代是最要紧的。。。。。。〃
  韩子奇说:〃师傅说得好!可我当时拿着老太太送来的这件东西,看了半天,一时不能断代。看这样干,不像'镇尺',四方形立柱,规规矩矩,倒像块图章料子。说是'图章',又不太像,中间还穿了一个孔,而且该刻字的地方又没刻字,不该刻字的地方却刻满了字,四面都有,每面八个字,分作两行,篆书,带点隶书味儿,心里觉着像汉代的东西,又没有把握。就问老太太:'您想要多少钱呢?'老太太没谱儿,问我:'能换一袋洋面吗?'我说:'不止,我给您十袋洋面。'当时就让伙计给她买了十袋洋面,还雇了辆车,给她送家去。老太太千恩万谢,连声说:'多谢了!尽我想也没想到能换这么些面,掌柜的真是个实减人儿,不欺负我这不识字的老太太!'我当时心说:到底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东西买到手里之后,我闭门审看了三天才终于弄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镇尺',也不是'图章',是一件'刚卯'!。。。。。。〃
  蒲绶昌双眼熠熠生辉:〃好眼力!你知道这'刚卯'是做什么用的吗?〃
  〃这'刚卯'嘛,〃韩子奇不慌不忙地回答,〃是古人挂在革带上的一种护符,通常用玉、金或者核桃制成,中间有孔,可以穿线悬挂。因为制于正月卯日,所以称为'刚卯'。刚卯最早出现大约在西汉后期,王莽篡朝时禁止使用,东汉时又恢复了,但时间不长,东汉之后又被废除,就再也没有了。所以,现今流传世上的刚卯,如果不是赝品,必是汉代的无疑。〃
  蒲缓昌逼问他:〃那么,你的这一件呢?〃
  韩子奇手中把玩着〃刚卯〃,胸有成竹地说:〃从玉质、形制、刀工、字体来看,后人没有能力仿制到这种程度,我可以肯定它的年代在两汉之间!〃
  蒲缓昌咄咄逼人的目光黯淡了,韩子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打在他的心上!〃当初那位私塾先生就是这样说的,从他那儿,我才认识了'刚卯',就是这块'刚卯'!我求他转转手,出价一万。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后来再去找他,他已经不教书了,不知去向,'刚卯'也就无影无踪。我追寻了好多年,哪知道落到了你的手里?价值连城的宝物,你却只花了十袋洋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好像已经到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被韩子奇抢走了似的,他茫然地望着那块〃刚卯〃,设想韩子奇当初轻易到手之时的快意与满足。蒲绶昌最大的享受就是攫取,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向他炫耀而不能抢、不能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韩子奇轻轻地把〃刚卯〃放回原处,却说:〃我其实是事后诸葛亮,如果一开始就认出来,也决不会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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