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凝拎着鼓囊的蛇皮包上楼，杜大浩同往日一样和保安坐在一楼大厅聊天。她看见他就像看见一位来影楼的顾客，没理睬他。
一位不速之客这时进来，他直奔杜大浩跟前，坐在他的对面：“大浩。”
“克非。”杜大浩招呼，他让保安泡壶茶过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说你在这，特意来看看你。”张克非说，他打量杜大浩，从上到下地打量，“瞧你还那么精神，混得一定不错。”
杜大浩笑笑，为昔日的队友倒杯热茶：“马马虎虎。队里忙吧？”
“你离队不久，我就到缉毒大队啦。”张克非呷口茶，待保安离开后，压低声音说，“外面风传你给邱老六做事，真的吗？”
“是呵，帮他照看眼影楼。”杜大浩说。在警队他们俩关系不错，有共同业余爱好——游泳，毫不夸口地说，在大岗，敢横渡净月水库的，只有他们两人。警官度假村送别的酒宴上，张克非忍不住落泪……眼下的情形，两人怀着各自的目的坐在一起。
“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透亮了。”张克非努力把戏演好。他此次到亮眼睛绝不是来看杜大浩，或者监视、查杜大浩什么，他是奔眉凝来的。
杜大浩看穿他的心里，却装出丝毫未觉的样子。他在记忆的篮子里挑捡出旧事，说：“胡局最近骂人没？我在警队时没少挨他的骂。记得我们俩跟踪嫌疑人到热电厂游泳池，见到水你我鸭子似地撒欢，结果，嫌疑人跟丢了，让胡局大骂一顿。”
“骂不着了，至少近期不能挨他的骂。胡局调省厅……”
“高升啦？”
“去破案。”
眉凝下楼，这次穿戴很整齐，像似要去赴约会。她没朝他们这面瞧，其实在楼梯上她发现他们两人。眉凝穿过大厅，便有一股香风飘过，她喷了很浓的香水。
张克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噢，瞧我这记性，到火车站接朋友我差点给忘了。大浩，改日我请客去游泳馆。”
杜大浩感到他的表演过分虚假、露骨，又太拙劣。
他送他出楼时，迎面碰上眉凝回来找他：“大浩你送我去趟国贸大厦，选套秋装。”
“哦，你们有事，我先走一步。”张克非钻进自己的皇冠车开走。
杜大浩驾驶马自达车转过两个街口，始终没说话的眉凝开口了，“嚯！被警察跟踪很好玩。”
警察跟踪？他立马想到是谁了，瞥眼后视镜，笑笑说：“猜到他要跟踪，你才让我开车。”
“算你聪明。”眉凝说，看他一眼，目光发粘，她又回想起那个失意的夜晚，她喃喃道：“有时你很糊涂。”
他没躲避她恋恋的目光，解释起那天的事情：“我不是存心晾你，冷漠你……眉凝，没感情基础，你觉得做那事有意思吗？”
眉凝虚悬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撒娇，他的话像一层烟雾，没有飘到她这里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他发现自己的话都白说时才住嘴，大岗市最大购物中心之一的国贸大厦出现在眼前。她说：“不用等，我打车回去。”
杜大浩在她下车后，朝后面看看，皇冠车停在马路对过。他想有一双眼睛正注视自己。他开走马自达，确定皇冠车没跟踪，直接开向林业局招待所方向，在一块绿地旁停车，拨了个电话号码。
很快，吕淼、佘凡晓佯装闲逛到绿地，四下望望，然后向马自达车走去。
2
王力伟受大堂经理马爽派遣出车去净月度假村，接要来红蜘蛛消费的客人。
这是一条最能让他感怀旧事的路。许多时候，他的思绪沿着这条路蜻蜓一样飞翔，桩桩往事在眼前田野般地铺开。
第一次送苏梦华的黄昏时刻犹在心目，那是美好时分，至今追想起来仍然美好。最后一次从这条路上逃走，是个大红太阳刚在东山垭口露脸的早晨，身后响起撕扯布匹的喊声：“回来，你回来！”
汽车引擎声淹没声斯力竭的呼唤，直至抛弃那声音。他从一个曾经钟情的女人身边逃走，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他在抱着和她结婚愿望遭拒绝，大梦初醒后做出的。
“我们彼此都付出。”苏梦华早晨起来浑身充满活力。她要求做点“作业”，他冷漠道：“我失去东西太多。”她才说了如上那句话。她像似很感慨，“你们男人要我的一部分，我给了。”
“谢谢！”他记得最后自己向她说的是大众礼貌用语，一下把他们距离拉远。情人间说某种粗俗话，倒说明亲密，原始的话是很精癖的。谢谢两字鞭子一样抽她。
熟悉的七号别墅出现在面前，车子需在它左侧经过，他线视闯入爬满青藤院落时，一个极陌生的少妇朝晾衣绳上挂紧贴隐秘处的织物。他大概一时无法读穿迷雾一样的情景。
要车去红蜘蛛消费的人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男孩。他爱说，上车就滔滔不绝。路经七号别墅时，竟探出头去，朝晾晒衣服的少妇飞吻。少妇显然没发现痴情男孩火爆的示爱动作，弯身取盆子里衣服时，腰部大片白露出来。
“你认得她？”王力伟问。
“当然，我姐，冰姐。”男孩用景慕的语言刻意美丽他的冰姐，“她朝你微笑，你准保失眠。”
“哦！”王力伟惊讶这么小年纪竟说出如此话来。少妇和少男间的事他不关心，他问起他关心的事：“你冰姐住的房子……”
“刚从姓苏的女人手里买的。”男孩百事通似的，讲起冰姐丈夫是港商，别墅原主人没钱吸毒……苏梦华的结局和他预料的毫无二致，只是结局出现太快了些。
红蜘蛛客人晚上涨潮般地涌来，王力伟刚接来男孩，马爽差他去青年路丹妮发廊接两位客人，特意吩咐一句：“客人预定情人岛包厢，接回来直接送他们过去。”
丹妮属中档次的发廊，外装潢新颖倒也不难找。王力伟进门刚要问哪位要去红蜘蛛，话鲠住了。
等车来接的苏梦华和二黑人从凳子上站起。二黑子怪讶：“派你接我们？”
“我在红蜘蛛做。”王力伟认为有必要说明自己的身分，“请上车吧。”
苏梦华刚做完头发，锔过的棕色头发虚假地烘托她清白的脸庞，让人脊背凉飕飕的，见鬼了吗！她仍然迈着贵妇的步姿，骄傲出丹妮发廊，还是以往的习惯坐在副驾座位上，转过头把坤包扔给二黑子，然后寒着脸，直视车窗外。
“伟哥，混得好吧？”二黑子主动搭话。
“嗯，还好！”王力伟尽量回答简短，她坐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想说。
“停车。”在一家药店前，她忽然叫停车，对二黑子说：“去买盒安全套，今晚没用的了。”
“号，型号？”二黑子浅声问。
“废话，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型号。”她责备二黑子。
王力伟坐姿挺拨，没斜她一眼，车里沉默他们两人。他觉得她在施小伎俩，吵嚷买哪个东西纯属故意给自己听。仿佛过去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一切故事都已结束。
二黑子抱回盒安全套，鲜艳的包装从后座传递到前座时，她像似抱怨产品没有胶粒什么的。他死力排斥她的声音，专心开车。
到红蜘蛛他按大堂经理马爽的安排，送他们俩到情人岛包厢。苏梦华掏出十元钱给王力伟。
“接送免费。”王力伟没看她一眼，朝包厢外走。她说：“是你的小费。”
王力伟要她的小费？他一心逃走，从她的折磨中逃走。二黑子追了过来，转达一个人的话：“于姐说她很想你，希望你有空儿去看看她。”
“她在哪？”王力伟不能忽略于静茹的邀请。
“自己驾车去了省城。”往下，二黑子说了在王力伟听来，像有埃Ц蝮∨郎辖疟巢皇娣幕埃骸八盐医韪战阋恢堋�
王力伟有过二黑子的经历，富婆用金钱和欲望奴役着小男人。
“跪着享受！”王力伟感叹二黑子，间或也感叹自己的曾经。
“伟哥！”王力伟在大厅里遇到小九，他说，“我到处找你，走，喝酒去。”
“我接送客人忙呢！”王力伟并非婉言谢绝他，确实在工作期间。
“走吧！我刚和四姐谈完。”他拉拽王力伟走出大厅，通过感应门时，小九说，“四姐让我找你谈谈。”
倒有些新鲜啦，尚俐莉让小九找自己谈谈，谈什么？瞧小九从没像此时这般挺拔，出门他问：“去哪？”
“川椒豆花村！”小九俨然老板对雇员的派头，口气粗壮了许多：“咱们好好谈谈。”
川椒豆花村二楼雪包房里，小九大摆食客的谱，对服务小姐说：“有什么好吃的，当家（特色）菜？”
服务小姐一边倒茶，一边介绍本店的特色菜。小九一口气点了六道菜，服务员提醒道：“本店菜量大，先生吃吃看看……”
“怎么，限制消费？”小九用这种不说理的语言，显示他有钱、吃得起，愿意浪费。
“对不起！”服务员小姐道歉，今天的顾客有点像东北人，要一大桌子菜。既然你能浪费得起，我们就做得起，她问：“还来点什么？”
“可以了，我们两人……”王力伟从中阻拦，对服务小姐：“先上这几道吧！”
小九将一个皮钱夹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浅薄地露富说：“够厚，伟哥，放量吃。”
“不能吃肚皮外去吧！”他抢白道。服务员走后，他急切想知道尚俐莉让小九同自己谈什么。“说说正题吧。”
“边吃边谈。”小九故意神秘这次谈话，弯弯绕绕的，他说，“一桩好买卖，游山玩水……”他到底还是绕弯。
王力伟从小九摇头晃脑眉飞色舞的样子判断，是件值得高兴的差事，至少小九高兴。他试探道：“最近有大活儿？”
“不干那个了。”小九呷口酒，“四姐……”他讲起事情的原委：邱老六死后，驼子接替他的位置消息小九得知后，他冒着挨严厉惩罚的危险，跑去阳光大厦去找张经纶，他是团伙中唯一不能与张经纶称兄道弟的人。他用流行的称呼道：“张总，我不在二哥手下做。”
“你想干点什么？”张经纶目光在报纸上浏览。
“只要离开二哥。”小九说，“干什么都行。”
张经纶眼睛离开报纸，抬起脸，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盯小九些许时候，说：“去红蜘蛛吧！”而后，重新读报，直到小九走出去，他才放下报纸，打电话给尚俐莉，让她给小九点事做，特意嘱咐：“老四你要严管他！”
尚俐莉开始思考红蜘蛛哪个差事适合他干。她了解小九，夜总会大多数位置都不适合他。她想来想去，真的有一个差事，国庆节前往广州送几名小姐，正缺护送的人。论忠诚、论狠劲，小九都够。只是小九不太定性，这批小姐大都青春靓丽；他这一路上再胡来，出了差错……她想起王力伟来，如果派他同小九一起去，就把握很多。
王力伟被小九推荐到红蜘蛛，尚俐莉始终暗中观察，觉得他很稳重，安排他接送客人，尽职尽责，做得很出色。本来她打算用他实施自己的“钓艳”计划，张经纶指令安排小九做事，立马就得安排不能拖延，唯一适合小九干的护送这批小姐去广州，怕出差错，先让王力伟跟着跑一趟。
“找他谈吧！”尚俐莉让小九谈，她不知出于怎样的心里，差小九找王力伟。
“一批小姐？”王力伟心里犯嘀咕，贩卖妇女、偷渡……犯法的词一骨脑地涌现出来，“是不是很危险啊！”
“四姐做事板上钉钉似的把握，你有所不知，她干这事几年，捣腾出去的小姐……”小九伸出缺了中指的左手，表示数字。“少说也有四百人。”
“她们到广州干什么？”他还是不明白。
“卖肉卖笑……”小九说得肉麻。他说，“四姐和那面几家酒店、夜总会有合同……劳务输出。”
将一批批小姐以劳务输出的名誉送到开放大城市，当小姐、卖淫。经小九介绍，可谓真相了然。
“这次送过去五六个，咱俩到那交差了事，在广州痛痛快快玩几天。”小九喜形于色，他有更深的意图没说，小姐们个个漂亮，一路上还……天刚送过小姐，他说四姐规定，对不从或反抗的，可以睡她，睡服她，只要不睡死就成。王力伟不知这其中恶行，问：“她们知道真相，闹……”
“那太好了。”小九做个极下流地手势，“×服她！”
服务小姐进包房倒水，弯身时胸前露着鼓胀的乳根，小九顺着宽松的衣服看进去，服务小姐没在意，她或许穿领口很低的衣服、又不戴乳罩就是要这种效果，她莞尔一笑，倒完茶便撤出去。
“真他妈的白。”小九想着雪白的乳根，他说，“赶上静的啦，很细软。”
静是谁王力伟不知道，他看出小九追怀件甜蜜的事情，怀念那个一定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