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之清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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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之清风天下-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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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识的想收回,却被他牢牢握住伤处,一痛之下,也就不再挣扎。翻过掌来,已是一片血迹斑斑,深的伤痕是被倒钩利刃卷开,细长的则是被铜丝所割裂。几处皮翻肉绽,深可见骨。

  戚少商抿唇,抬眼看了下他,目中既无关切也无嘲讽,只是平淡的一眼。顾惜朝哼了哼,撇开脸去,任他摸出一把匕首,去挑伤痕里残留的倒钩余刺。

  那匕首带着极幽冷的青光,一闪,便挑出断刺两枚。痛意深入骨髓,手掌微微一颤,却仍蹙了眉头一味的隐忍。

  良久才听到“嘶”的一声轻响,戚少商已从衣袖上扯下一条长布,身上无药敷伤,只能草草裹上止血。

  “戚少商……”

  “嗯?”头也不抬。

  “干嘛是撕我的衣服……”

  “你的袖子宽。”

  “………”

  “………”

  “纹银二十两。”

  “你还不如去抢。”

  “………”

  “………”

  “这……我的匕首……怎么在你这?”

  “哼,某年在生杀大帐的横匾上捡的。”咬牙,怒,“你还好意思问。”

  “………”

  “………”

  山间籁籁流光,一日却又已过了。

  13。故园楼上 芳草斜阳

  这天底下,最美的,莫过于苏杭。最富有的,莫过于湖广。最繁华的,莫过于京师。

  最繁华的京师最美的是什么?一定会有人答你,是京郊无相山层林尽染的枫叶。

  温千红温大小姐坐在离无相山五里路的小茶寮里喝茶,她很得意,年不过双华,一手舞柳回风剑已经颇见火候,从昨天踏出京师开始,她已经出手打发三票想跟她搭话的轻薄子弟。

  温家堡四小姐初初踏入江湖,只觉秋风送爽,落花飘香,特别的心旷神怡。她一高兴,出手打发的银子也就多些,茶小二的话也就多些,何况,这姑娘看起来一张小脸秀美异常,甜甜一笑时凭生出几分极媚的神态,小二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

  红叶将红未红,踏青赏秋的京城人氏,来得特别的早,特别的多,只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无相山出了事,里里外外已封了好几天的山。

  “可不,姑娘,今天早上才通关放行。早来一会你就能看到,那一拔一拔的黑甲军啊,要多雄壮有多雄壮。”

  温千红又含笑的看了他一眼,那小二手就抖了起来,不小心沉重的铜壶砸到脚背上,痛得他哇哇乱叫。心中得意至极的温大小姐怕自己忍不住会笑出声来,故作镇定的扭转头,往青山处望去。

  她这一转头,几乎就移不开眼。

  晨光微曦中,两个人穿过薄雾,往茶寮走来。前头那人宽肩窄腰,神情潇洒不羁,漆黑浓眉下,一双眼晴亮得像白日飞星,颇见英气。只是不大的年龄,两鬓竟有星霜,平添了几分沧桑沉痛。

  他左手握了一把花纹古朴的长剑,阔步而行,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似不耐,又似忍耐,终于还是停下来,等着另一人缓步跟上来。

  后面那人却是一个书生,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袍,身形瘦削,容颜清秀。似乎大病初愈,脸色白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温千红一看到他,就想起了一句诗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下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个剑客,这个书生,分明就长得像两棵芳草。

  于是温千红温大姑娘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两个人进了棚来,坐定了,温大小姐还在盯着人家看。青衫书生倒没什么,那浓眉大眼的男子却转过头来对他一笑。

  温大小姐再怎么大胆,也到底还是大姑娘,脸上一红,逼得自己转过头去。却听见茶寮中另外数桌十几人,聚在一起,都在鼓吹那无相山大相国寺里的奇事。

  “……却说那顾惜朝,武功极高,乃权相之婿,三年前曾掀起腥风血雪,后来失了踪,不知昨怎么就在大相国寺住持的饮食中下了剧毒,一到半夜,他飞进寺门,那杀了一地的人啊,一见住持大师,就见银光一闪,一件暗器飞了出来……你们道那是什么?”

  “什么?”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一柄银铸的斧头。据说是此人的绝招,叫神哭小斧,见人砍人,见佛砍佛。”说话的人唾沫飞溅,手舞足蹈,直如同自己亲见,还与那顾惜朝过了两三百招。

  “听说这件事上动天听,连六扇门都插不上手,直接交给了黑甲军和江陵神捕。那么都是什么人啊,手操生死大权的,不必过堂就可以直接杀了。”

  温千红听得大奇,不禁问,“那贼子到底长了什么样?”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茶寮里顿时炸开了锅,一溜人都抢着回话。

  “说起那杀人无数的顾惜朝,那可不得了。此人身高过丈,腰圆臂粗,眼若铜铃,青面獠牙……”这是茶寮掌柜的回答。

  “此人力大无穷,粗皮糙肉,一吼五雷震动……”这是茶小二的回答。

  “此人额下青须如针扎,掌中一柄遇佛斩佛遇魔斩魔的鬼头刀……”这是偷偷下山闲逛的小和尚的回答。

  “不对,此人的武器是把开山斧,能呼风唤雨,瑞气千条……”这是路人甲。

  “你才不对,我听说那人惯用一把长剑,每杀一人,皆涂血其上,全剑已呈紫黑色……”路人乙补充。

  “……”

  “……”

  温千红越听越是奇怪,这到底说的是恶人呢?

  还是妖怪?

  她正要拍案而起,耳中突然传来喷茶之声。一侧目,就看见邻桌刚刚那还龙形虎步的英气男子,已趴倒在桌子上捧腹狂笑。一口茶喷得旁边的茶小二目瞪口呆,那青衫书生呆了半晌,微微苦笑,掏出块碎银子丢在桌上,一闪身就走了出去。

  狂笑的男子一边追上去,一边还好像在擦眼泪,“喛,你走慢一点,你的那个什么什么大刀,给我瞧瞧……”

  温千红看见那人唇边的苦笑,就呆了一下,等到她回过神来追出去。那二人三转两转,像来时一般在薄雾中瞬间走得不见。

  隐环路的天形大道曾在京中赫赫有名。

  长街中最里间的大宅,便是当年权相居所,来往官员曾是川流不息。如今大厦既倾,不过三年光阴,便落得朱门破败,只有门前两尊石狮,虽然头上长了荒草,但从其空洞的眼中,依稀可看出当年的尊荣无比,香车宝马月上银妆。

  “喂,你呆在这楼里不要乱走动,我去找铁手来接你。”他跟着那人七拐八拐走到这里来,已大感不妥。但现在还不知京里局势到底如何,也不能擅自就将这个在逃的人犯堂而皇之的带回六扇门。

  那人恍若未闻,直往窗外望去。

  时值初秋,已无人迹的园子破败自不必说,庭中却有一株影树开得正盛,夕阳照在上面,烈烈如焚。顾惜朝看着那树,却是瞧得痴了。

  戚少商已知这幢小楼多半是他与傅晚晴的故居,想到他们自成亲后,少有半分愉悦欢颜,最后一个一死以谢天下,一个为此疯颠数载,也不觉有些黯然。

  顾惜朝却是想起那日,也是个秋日傍晚,那株影树也是开得极繁,他才新婚第二日,就接到相爷的命令,在花树下与爱妻告别。他说,晚晴,必有一天我会配得上你。

  他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楼内遍布尘烟,一片落红零乱的飘落在书案上,那上面,还放着一本诗集。他惶惶然就伸出手去,拂过花瓣,信手翻开,里面夹着的一页书签,却正是自己亲手所抄的一阙“长亭怨慢”。那书眉上,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只写了两个字,“惜朝”。

  他心头巨痛,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手中紧紧攥着那一纸素笺,掌心竟沁出冷汗来。他仰起头,胸中烦闷,只想嘶声吼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恍惚中,似乎有人握住他的肩大声喝叫,“顾惜朝,你又疯了么?”疯了?不,他没疯,他只是痛。回身一掌扫去,却没有半分力度,被人扭了双臂,一掌反击在他背心处,一股热力传来。顾惜朝只觉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如同生着大病一般,心头灼热滚烫,耳中嗡嗡回响着微鸣。

  窗外落花缤纷,风一吹,簌簌有声。

  他知道自己在作梦。

  同样的一幕,同样的情景,三年里的无数个夜里他重温过无数次。

  同以往每一次的开始相同,梦里,他倚在门口,看著女子梳妆。

  脂粉的香气他是熟悉的。不过那阵暗香袭人的花粉,却不是少时闻腻的那种恼人的廉价的浓浓艳艳的紫檀香,而是梅花的香气,带着三分甜意,七分幽凉。想必是教人在花盛时便摘了下来,剪去花蒂,灌入三分珍珠一分胡粉慢慢和匀,一蒸三磨,用小寒绢绞汁晒干后,再蒸取汁,如此重复三次,再加入半分玉簪花,始有了这幽幽的冷香,稍稍扑了,便是一室绮靡。他去水粉店取回的时候,那掌柜就极得意的告诉他,若不是相府千金出阁,他也舍不得这得之不易的玉寒香。

  女子就坐在花窗前上妆。她平日里素妆淡裹,水墨眉目,不着脂粉就已是极美。如今她对着菱花镜,细细抹了胭脂,送来的成套妆品都用上,镜里,那桃花般的容颜遇到他炙热迷茫的眼光,红了一红,仿佛湛蓝天空下的千红纷飞,浓艳到了极致也清丽到了极致。

  他痴痴地瞧着,想起女子即将嫁与自己为妻,心中无尽喜乐。他想,从此他要效那京兆画眉,痛惜内子。一生一世。

  拿起红艳华美的吉服,女子欢欢喜喜的回眸,“惜朝,我穿这好看吗?”

  他心中就那样毫无预警的一痛。她手里的红,铺天盖地的,浓艳得像血一般。她脸上的胭脂,在这无限喜乐无限惊怖的大红中,也慢慢褪了艳色。

  他痛得连呼吸都为之停顿。

  每次梦到这里,他便要挣扎着醒来,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问:“晚晴,你嫁给我,后悔吗?”

  睁开伤痛的双眼,心中酸楚无限。

  迷梦真实如斯,再次唤她的名字,竟是在梦中。

  西窗外,云雾疏离,天光黯淡,朦胧中看到一双晶亮的眼睛,半是发愁半是苦闷的看着他,仿佛他是一个极其烫手的山芋。

  顾惜朝一惊而醒。戚少商倚在窗前,就着满怀月光,愁眉不展,“追命和冷血都不在京城,无情跟诸葛先生去了边关。”他沉声,在秋风方起的夜里无限郁郁,“京里风声紧得很,你得跟我去信阳找铁手。”

  14。曾记年少青衫薄 

  庆阳是沧水边上的大城。温家四小姐从京城走得到这里,不过百余里路程,已觉得头痛手痛脚筋痛肚子痛。

  不能怪她娇纵。她出门时带的紫竹伞,给了路上一个被秋阳晒得晕头转向的老太太。那匹漂亮的枣粟马,给了一对急着要去奔丧的母子。身上的银子,给了一个头上插着草标说要卖身葬父的小女孩……

  她对自己说,我很善良吧?

  心底有一个声音轻轻应答,“哪里,配上微笑简直就是观世音菩萨。”

  可惜观世音菩萨竟没料到这一百多里路连一处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不晓得神仙要不要打尖喝水吃饭,反正是她是脚底生痛腹中饥烧头上冒烟。

  所以温四小姐进了庆阳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了一家最近的酒楼,一口气叫了荷叶八宝鸭,桂花茶香鸡,水晶虾饺,豆瓣鲜鱼和蟠龙切卷。

  小姑娘人长得漂亮,穿得又精致,所以店家的笑脸很足,菜也上得很足。味道虽然是比不上惯吃的京城得月楼那么讲究,但温四小姐仍然吃得很快。她安慰自己,“人在江湖,随遇而安。”

  吃完了,轻掩了一下唇,对隔壁看呆的两个大汉飞了个媚眼,温千红小手伸进了荷包,店小二也很有眼力劲的跑过来立在一旁,然后温千红就呆了一下。

  她的银子都施给了路上的小姑娘,荷包自然是空的。温四小姐,出门向来有丫头黛儿跟在身边,几曾有带银票的习惯?

  小二见多识广,一见就知道遇上了中看不中用的主,长得再美也比不上白花花的银两,那张脸当场拉了下来。

  温千红眼珠一转,也不急,褪下腕上玉串丢给小二,“这个给你,不用找了。”

  哪知小二眼睛一翻,“对不住姑娘,本店店小利薄,只结现银。”

  温四小姐乐了,“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京城玉芳斋的手饰,至少值一百两。”

  “恕小人眼拙,这世道欺世盗名的多了……还是请姑娘结现银。”小二声音高了几度,顿时引得数桌人看过来。温四小姐的脸就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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