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之清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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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之清风天下-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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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这柄剑。怎么会忘呢?一度辗转反侧,随后求之不得,最后它劈空而下,一剑就劈断了自己的泪痕,劈入了自己肩胛。那么的痛,那么的不心甘。

  顾惜朝笑了,“果然好剑。”

  戚少商目中却无一丝笑意,直直地看着顾惜朝,直欲看入他的五脏六腑。此时正值滚滚月华,半幕云霞半幕水烟,照着顾惜朝平静无波的侧脸,无数水尘空中起舞。

  他想,“他好镇定。”

  他是真的忘了吗?

  戚少商自从进入晴庐后第三十三次想起这个问题。

  他也问自己,你希望他忘了呢?

  没记错的话,顾惜朝只有二十六岁。戚少商想,他的一生是否就此终结?

  而后数十载,都作野鹤闲云,茍安于室,日日对牢心中那人,无它牵挂。

  生活简单如斯,倒也符合理想。

  “晚晴就是死在此剑下。”他还是说了。同时也畏缩了一下,惊异于自己的残忍。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忘了多少,记得多少?几分是真,几分又是假?

  顾惜朝仿佛迟疑了片刻。

  “晚晴……”他低低地唤这个名字,宛转的,无限深情,眼角眉梢又带上雾和水气,“晚晴,她最后,说了什么?”

  戚少商一怔,才想起顾惜朝并没有亲历傅晚晴的死亡,“铁手没告诉你?”

  “他一直没跟我提起。”顾惜朝淡淡道,“他怕我发疯。”

  记忆里她的最后一句是“疯子,还不快跑。”这一句话成了顾惜朝三年的梦魇,挣不脱,解不下,放不开。也不想放开。

  “我想那一刻,她一定是怨我的,他的丈夫,和她要的天差地远。”幽幽的叹息,带着朦胧的醉意,带着恍然的苦痛。

  戚少商记得,傅晚晴确是死在铁手怀里的,“她说她是爱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而她最后的愿望,是让铁手放过你。”

  顾惜朝就痛楚得只能合上眼睛。

  她死前,念念不忘的人居然还是他。而这一切,却要别人来告诉他。顾惜朝竟然只能用想象来祭奠傅晚晴最后的死亡。

  顾惜朝心中大痛,迷迷糊糊的,逆水寒一展,便向脖边抹去。

  戚少商大吃一惊,他本就戒备着,却没到他会自尽。食指一弹,指心一粒早就准备好的小石头划了个弧形,疾飞他右腕劳宫|穴。哪知顾惜朝内力虽失,招式却还精妙,剑光一凝,疾飞的小石立时裂成十几片飞射回来。戚少商避头让过,正要一掌拍出,却见那人一剑之后,就呆呆站在一旁,也不进击,他那一掌也就发不出去。

  是自己过分了吧,他想。不禁收了掌,柔声道,“别闹了,把剑给我。”顾惜朝痴痴然,不作声,也不反抗,任他把剑取去。戚少商松下一口气,还剑入鞘,然后悄悄的,一指点向他背心灵台|穴。

  电光火石,变故又生,顾惜朝身形一错,凌空出脚,步法还很曼妙,流水般的身形却微微一滞。只慢得这一刹,戚少商固然是被他一脚揣进潭里,那一指却已点中了|穴道。

  发什么疯。不就是提到了傅晚晴么。

  九现神龙水淋淋惨兮兮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恨恨的,看往那个被他一指点倒的人。

  顾惜朝倒在傅晚晴的坟前,紧闭着眼,微湿的长发贴在额上,倦倦的,卷卷的,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想,这个人真是疯了。突然就想到了息红泪。这还是近两年来戚少商第一次敢肆无忌惮地想起息红泪。

  他想起了她的美,她的泪,她睫毛的颤动,她唇角的温润和眉间的无限凄凉。她还是在毁诺城做那高高在上的仙子,一切都没变,除了取消了那道无聊的禁令。于是江湖上的人都说,息红泪,终究还是他戚少商的。可是他自己知道,红泪,是已经不屑于再杀他了。她决定不爱了。

  他顺便也就想到旗亭那个晚上,他和他说起各自的心上人。他说等那对小羊下奶就娶她,他说他刚刚新婚燕尔,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是眉目生辉。然后下一次,就是在鱼池子了,他说,君失红泪我失晚晴……然后戚少商就对坟前那个沉睡得天荒地老的人愤恨起来。凭什么他就可以封闭起自己的世界,日日沉浸在对往事的怀想里。

  那一场泼天祸事,伤心岂独顾惜朝?!

  一旁骇得抱琴而立的小意却是看呆了。

  7、却道天凉好个秋

  “可有莫言笑下落?”

  “属下无能,无相山方圆数百里,山道繁复,遍搜全山还需时日。”

  “没时间了。那人确定是戚少商?”

  “他蒙着脸,可有人认出了逆水寒。”

  “既然进了山,狼群再多也是没用。与其搜山,不如惊动这山里的老猿……”

  戚少商在思考。

  昨晚的憋气自然是一个原因,越来越安静的山林也让他发寒。只怕主事人已换,金戈铁马向来不懂隐密为何物。

  晴庐所在虽然七扭八拐很难找到,但有人出入就会有人知晓,到时不但莫言笑难保,还要连累到顾惜朝。

  一想到顾惜朝戚少商就是一阵火大,那人恶贯满盈,被抓到了也是罪有应得,管他作甚?

  昨晚闹得天翻地覆,今天早上起来那人居然全忘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戚少商觉得现在面对顾惜朝,还真左右都是个无可奈何。

  莫言笑内息略稳,他就已不想耽搁在这里。

  无相山离开封府不过十几里,平时全力施为的话,两人一个时辰便能赶到神侯府。

  但前提是,他们得先离开这座不知埋有多少伏兵的山林。从林入城,从城进府。他没有把握能护得莫言

  笑周全。

  同样的,他甚至不敢离开这里去搬救兵。

  九现神龙戚少商在一个美丽的早晨面对飞瀑流泉摆出一个很英伟的姿式沉思,突然就听到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戚檀越早。

  无声无息,突如其来。

  戚少商一惊回头,就看到了一个很老的和尚。

  每次看到这个和尚戚少商都会想,他到底有多老?

  第一次见他,在三年前的和亲大会上,四大名捕搜捕药人,他就站在诸葛神侯身旁,也是喧了一声佛号,那是默许在寺内杀人的佛号。

  第二次是在皇家的大典上,他站在辉煌的寺庙里,为新诞下的皇子剃下第一缕胎发。庄严得让人不可逼视。

  第三次他在寺庙组织施粥,笑得像个老菩萨。

  但他每次看起来都真的很老了,雪白的眉毛胡子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双肩削得像雨夜里的孤峰,颧骨直要耸入云霄。

  他在晨风里低咳,似乎经不起秋风拂扫,随时都会飘飞出去。

  戚少商自然知道他不会真的飘飞出去。大相国寺的住持会被风吹倒那才是个笑话。

  天下最著名的寺庙里那个最著名的住持会不会有天突然跑到你面前说,阿弥陀佛,你好你早,只为了跟你打声招呼?

  自然不会。

  所以戚少商含笑起身的时候,已经知道事情有点不好。

  “真是天凉好个秋啊,令大相国寺的铁叶禅师也出门到处蹓跶。”

  铁叶禅师凝视戚少商半晌,微微一笑:“戚擅越何不将莫公子送到敝寺暂住。”

  他倒是直接。

  戚少商上前一步,笑道,“禅师何时理起这样的俗事来了?”

  很老的和尚微喧佛号,竟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金戈铁马搜索无相山,扰得全寺上下不得安宁,山邻也多受惊扰。”

  他微微一顿,平心静气的道,“戚擅越何不请出莫公子,老衲保证他在寺内毫发无伤,直至六扇门神侯府来接回。”

  戚少商心里微微一动,这倒是个办法。

  “不知五台山的清朗大师,住持可认得?”笑声朗如月华,莫言笑飘然而出,意态潇洒。

  “莫公子果然是谪仙人物,可惜前年造访敝寺,老衲竟然不在寺中。”铁叶禅师双手合什,“五台山清朗大师,正是我多年禅友。”

  莫言笑拱手作礼,“哪及住持大师万一。”这两人一问一答,倒是不带半分火气。

  莫言笑随即道,“清朗大师也是我多年至友,一月前他邀我入山避难。”莫大公子微叹一声,“谁知山中暗藏刀兵,飞骑将军好生厉害,累得清凉寺火光冲天。”他抚过自己的胸口,露出一个真正难过的表情,“在下祸大仇深,内伤犹寒,实不敢入寺有违禅师清休”。

  说得倒真是客气,言骨铮铮,分明就是不信任大相国寺的住持。

  铁叶禅师静默了半晌,却是答非所问:“此间乃我故友之所,他一生行医,若是此地遭了戾气,日后老衲也无颜面见故友。”

  莫言笑点头,“大师看来也是要用强的了。”戚少商顿脚,今天这人吃错了药,一向温良如玉的公子突然变成了荆棘林。好深的刺。

  他也知道,莫言笑不能跟他回来,他必须把莫言笑的生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所以他的手也移到了剑柄上。

  垂暮的老和尚,仰首望了望那一线飞瀑,居然没有喧佛号,而是叹了句“天凉好个秋。”

  一片水雾就扑了过来。

  戚少商心知不妙,这些水雾被内力一催已有排山摧石之力,非同小可。大喝一声,长剑挟出鞘之威,以平生之力推向怒卷前来的水雾。

  水花四溅。戚少商只退了一步。

  “一年不见,檀越剑术又精进了。”

  水光里,银芒一闪,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白影平飞出来,一卷袖袍也卷了过来。“好厉害的暗器,莫公子,你还是随老衲回寺静休几日吧。”

  戚少商挥剑进击,截住水光那一卷袖袍,一挺身,剑如星飞,直映得莫言笑脸如淬玉。眼看就要裂袍而入,却见一根枯竹似的手指伸出来,又是“嗤”的一声轻响。戚少商只觉得一股力道撞到剑身上,柔和之极却也霸道之极,逆水寒几乎要脱手飞去。大骇之下拉过莫言笑疾退,却再也不敢再妄动。

  要不要在他年近三十岁的时候,才让他知晓,天外有天不只是一句江湖切口,戚少商好笑的想。他盯着铁叶的手。铁叶禅师的手指,却已经安安静静的缩了回去,袖袍无风自动。

  这铁叶禅师入佛门前原就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文武双全,挂单大相国寺后,连两代天子都皆尊其为大师,三十年前已隐然领袖禅林,如今渐成传说人物。

  戚少商知道自己万万不是敌手。他瞄了一眼眼色苍白的莫言笑,大是头痛,内伤未愈又受新伤。莫言笑莫大公子,你可还能伶牙俐齿?

  他还想,到了铁叶禅师再把手指伸出来的时候,他还挡不挡得住?

  “禅师何故要惊扰内人安宁?”清清静静的一句话,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忧愁。

  铁叶大师被劲气冲盈得浩浩欲飞的袖子就突然垮了下去。戚少商甚至觉得,连这个老和尚脸上庄庄重重的神色,也随之垮了下来。

  自然是顾惜朝,却不知从哪处云烟水雾里踏出来,青衣宽袖,不染轻尘,活脱脱就是深山归隐的名士做派。

  “我倒宁愿禅师是来赴上次未完的棋局。”他说得清清静静,似乎全然未把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放在心上。

  杀气却已消弥。

  局。自然要设在松下。

  铁叶禅师的手伸了出来,却也只是一双普通的,青筋纠结的,几乎快要枯萎的手。

  顾惜朝在微笑,“此局你我下了一年,如今已到中盘,大师今天来可要把它下完?”

  铁叶禅师看了他一眼,静默道,“何必心浮意躁,一切自有定数。”

  顾惜朝点头道,“禅师说得对,惜朝必定澄心澈虑,全力以赴。”

  棋局一摆出来就是厮杀方烈的局面,莫大公子倚松而立,双目隐隐流光溢彩。对棋道戚少商虽然不精,却也看得出双方纠缠得正紧,白方合围方成,黑子左右腾挪要冲开血路。这局棋繁复无比,中路边角俱有缠斗,戚少商只瞧得几眼,已觉得头晕脑涨。

  茶。自然也是素手奉新茶。

  铁叶禅师揭开茶盏,划去茶叶,抿了一口,想了一会,落下白子,方盖上茶碗道:“采的是天上水,烧的是粟木棒,好一味碧螺春。”

  小意一笑,抿嘴退下。

  顾惜朝应声落了黑子,淡然道,“世人皆道浓茶香郁,只有真茶客方懂得青茶的好处。”

  铁叶禅师似已把整盘棋翻来覆去想了个透彻,落子极快,“世间万物也如同茶,皆是从清浅至浓郁到渐渐淡薄,愈多愈苦,终究却散作无形。”

  顾惜朝扬眉一笑,“禅师莫非还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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