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苍髯 by ciel mu(一-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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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甲苍髯 by ciel mu(一-三部)-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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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阶飞仔细看看他方才所写,摇摇头道:“你的字,不如我写得好。”
  元凰不服气:“那是当然,我习字半载,太傅学了好久了。”
  玉阶飞轻摇羽扇,笑道:“太子写得不如我好,自然向我学。待到胜过我了,再向皇上、三王爷学去。”
  元凰听他这么说,偏过头去略一思索,居然不再顶嘴,乖乖地低头练字去了。玉阶飞看着小小的身影伏在案头,心中暗笑,只觉得这天生桀骜的劲头,技不如人时候又大方承认坦然受教的性格,倒是同一位故人年少时候出奇地相像。
  
  
                  七惊蛰
  
  玉阶飞初入东宫讲习之时,北辰禹常常借故前来探望太子。玉阶飞明白这是谨慎的王者对自己仍然抱有疑虑。他也不点破,在一旁静默站着,任由北辰禹不着痕迹考问元凰的学业。直至数月之后,北辰禹才完全放了心,不但取消了原先隔三差五的来访,反比太傅未来之前更少涉足太子东宫。
  而本来就甚少借故探望元凰的北辰胤,在玉阶飞官拜太傅当日礼节性的前来恭贺之后,更是一次都没再出现过。
  元凰原先还惊喜父皇比以往更频繁的探望,以为是一场大病之后父皇对自己更心疼了几分,随后便失望地发现父皇的关怀并未能持续多久;而他一直记挂的三皇叔,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元凰开始担心是不是前日三皇叔来探病的时候,自己举止逾矩,惹三皇叔生气——然而当时三皇叔脸上,明明并未有丝毫不悦的表情,若非有母后提醒,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规矩。
  元凰想不透其中究竟,去问玉阶飞,被玉阶飞以皇上同王爷不愿打扰他读书的理由搪塞回去——玉阶飞所说固然是真,却是只言其一,未言其二。待人处事的道理日后都要慢慢教给元凰,现在却嫌太早了些。孩子天真单纯的小脑袋,尚不需要明白北辰禹不访东宫是为了收拢人心表达对玉阶飞的倚重信任,而北辰胤不探太子则是为了彻底将他曾同玉阶飞相交深厚这一事实,从皇帝乃至天下人的记忆之中抹杀。
  元凰因此加倍发奋地读书,希望父皇在看到他的进展之后,能体会他一意向学的心思。更何况,玉阶飞曾答允过他,若每日作完功课都有闲余时间,就请皇上早日派人教授他武艺——皇子读书历来最是庞杂,除了民间启蒙所常用的《三字经》,近人所著之《笠翁对韵》外,另有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十五经史,诗词礼乐,样样荒废不得。北嵎号称尚武轻文,并非言指皇族轻视文治,而是指北嵎宫中对刀剑骑射的要求更严于一般皇家。是以民间小儿七八岁方入学堂,而北嵎的皇子们往往四五岁就开始晨读夜修。至于武功修炼,则通常要等到七岁过后身材略为成形才能进行。
  幼儿读书皆从背文开始。北辰元凰难得一见的早慧,虽不说过目不忘,一篇文章读罢三四遍也便能朗朗背诵。玉阶飞爱惜他聪敏,反倒不舍得压给他太多课业,只让他自己慢慢体会文章深意,恐怕讲授太多磨去了生就的灵气。元凰既有闲暇时间,便想要玉太傅去同父皇说情,好早日教他武功心法——在这一点上,元凰早有自己的小算盘:先要父皇同意请人教授他拳脚兵器,再进一步要求想学箭法,最后顺理成章地让三皇叔入宫教他,叔侄二人便能时常相见。现下玉阶飞既然答应了去向皇上说项,元凰自然更是加倍努力。
  ——当月余未曾见到的父皇出现在东宫,并说要带他外出的时候,元凰不是不惊讶的;然而孩子天性好动,甫然听说能够出宫,也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先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北辰禹身边只带了两三位随从,又换了便服,不像是要出去处理国事的样子。若说是皇族家眷偶然为之赏花踏青,又不见长孙皇后随行。玉阶飞看此情形,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面上只做无事般的,淡淡嘱咐元凰回来后要将功课写完。
  北辰禹在民间有相好女子的事,在皇城内并不算是完全的秘密。百姓们捕风捉影,朝臣们亦在暗处交口接耳,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分真假。长孙皇后虽然多有耳闻,也只隐而不发,一心一意顾好六宫之主的身份。北辰元凰更是从未听说过父皇的这些风流韵事,也想不到父皇今日竟是要带他去见自己民间的情人渡香蝶。
  渡香蝶是位西洋画师,因为兄嫂早丧,独自抚养侄儿渡江修,在皇城外不远居住,平日以教画为生。她容貌不及长孙皇后,更不懂宫中的繁文缛节,却是个善解人意的可心女子。北辰禹对她是真心喜爱,几次都想将她接入宫去册封名分,只是一来渡香蝶情愿陪侄儿同住,二来北辰禹碍于长孙皇后行止端淑从无差池,总觉得不好向她开口,便一直未能如愿。
  北辰禹带元凰前去,表面只说是探望旧友,暗地里却希望元凰能同渡家人结下缘分。元凰是他的独子,自小缺乏伙伴,北辰望膝下虽有两子同元凰年岁相当,对元凰却一贯恭敬有礼,从来玩不尽兴。如今渡香蝶的侄儿江修与元凰同年,既得北辰禹信任又是宫外之人,正好给元凰做个玩伴。
  除此之外,北辰禹又有另一层心思:他早年同渡香蝶曾育有一子,年较元凰稍长,因怕人加害而早早送离了皇城。此事只有他的心腹铁常焕将军知晓。北辰禹只望元凰从小能多同渡香蝶亲近,如此待他年纪稍长,时机成熟之际,或许愿意说服母后,让父皇接渡香蝶母子入宫团聚。
  此时天气回暖,群鸦戏水,疏柳吐绿,皇城内外一派欣欣向荣,同元凰上次出宫时候景物迥异。路上行人多已换下冬装,只着一件厚布单衣。东宫的宫人们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不敢大意,特意给元凰加披了一件今冬新制的软袄,又替他整整齐齐打理了头发,用滴翠琉璃冠束着,在耳侧垂下两簌鹅黄流苏,越发显得清秀可爱。元凰到了渡香蝶的居所,见到一头红发又不怕生的渡江修,三言两语就打成一片,你追我赶地在院子里闹腾起来,使北辰禹要他认识渡香蝶的计划成了泡影。北辰禹倒也不气恼,屏退了侍卫同渡香蝶在屋内细细叙话,任外头两个孩子疯耍。
  直到午膳时候,元凰同渡江修气喘吁吁地坐到桌边,嘴里仍是说个不停。皇宫中有许多规矩,就算是放双筷子,都有十多种禁忌,渡江修只觉得新奇,央着元凰讲与他听,元凰便同他细细道来,一不能摆得长短不一,二不能食指对人,三不能将筷子插在碗里,四不能只用单箸……渡江蝶在一旁含笑看着,一面将手中的筷子递给北辰禹,北辰禹接过来也不放在桌上,只握在手里,听着孩子们讲话。
  元凰说着说着觉出热来,便脱下软袄仔细迭好放在一边。渡江修见袄领上镶着一圈白毛,被元凰一抖,迎在日头里似乎透明的一般,柔光摇曳,煞是好看,便问元凰讨来玩耍。元凰很是大方,不仅把软袄塞到他手里,还让他用手摸摸那圈白毛。那正是当日北辰胤猎来的白狐,皮毛看着厚实,罩在手掌下却好像丝绸一般软滑顺手,又同人体温相近,不似丝绸那般粘冷。渡江修觉得稀奇,小手在上头又搓又摸,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质地。元凰看着得意,喜滋滋地告诉他说:“这是雪里长得白狐皮,我三皇叔送我的。”
  渡江修眨眨眼睛:“三皇叔?——啊,我知了,是天锡王爷么?”
  元凰来了兴致:“嗯,你也见过我三皇叔?”
  渡江修很诚实地摇头:“没有,不过听周围农户们讲过。他们说今年天冻,土硬不易开耕,多亏天锡王爷派了禁卫军帮忙才能按时下种。听说,连王府的侍卫队都跟着农人一块儿下田了——他们都说,天锡王爷是大好人呢。”
  元凰还没来得及接话,敏锐察觉到爱人情绪变化的渡香蝶已经开口阻止侄儿继续说下去:“修儿,你一个小孩子家,在客人面前议论天锡王爷,像什么话——蝶姨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渡江修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仍是拿着元凰的软袄玩个不停。北辰禹趁两个孩子分神的时候轻轻拍拍渡香蝶的手,让她不用多心,思绪却不可自制地从身旁的女子上抽离,飞回到乾清宫的盘云龙柱上。
  北辰胤调遣禁卫军协助农耕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于朝堂之上,还是他给北辰胤下的旨意——土冻难开,春耕不济,事实摆在眼前,非要朝廷插手不可。百姓农田多在城郊数里之外,北辰胤所辖禁卫军分管京畿庶务,于情于理都当由他协办。更何况,北辰禹曾暗地里派人探查,得知北辰胤率军助民时,处处强调此乃皇上仁德之举,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便是想扣他个私揽功劳的帽子也无把柄——偏生百姓口中念的心中想的,不是当今圣上,还是他天锡王北辰胤。
  开耕一事,北辰胤行事并无一丝不妥之处,只是让他借此广得民心为百姓所拥戴,却不是北辰禹所希望看到的。藩王分掌禁卫军是北嵎历代传统,轻易变更不得,当初在分封之时,他特意令北辰胤掌管城外禁军,而将皇城内的兵权交给无心帝位的大哥北辰望,就是想要最大可能地限制北辰胤对皇城百姓的影响力,而若是北辰胤为了拉拢民心有任何逾越的举动,便可趁机将他治罪。本以为这是一举两得之计,然而北辰胤总有办法堂而皇之地树立威望,令百姓对他交口称赞——类似于“天锡王爷真是好人啊”的感叹,此番北辰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有好几次北辰禹听说了民间的风评,觉得北辰胤气焰太过嚣张,下决心即便是千百年后落人诟病,也要想法除掉这个对皇位威胁过大的三弟。只是北辰胤好像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分寸拿捏丝毫不差,每每在他狂躁担忧的时候便偃旗息鼓,停下所有动作,让北辰禹顿失了怒气的目标。即便身为皇帝,要加罪亲王也需三思而行,更何况北辰胤毕竟是他一同长大的亲手足,几番反复下来,王者终是迟迟不曾下手。
  想到这里的北辰禹低低叹了一声,用手揉揉眉心。午膳之后,渡江修带着北辰元凰去看他的书房卧室,屋内又只剩下渡香蝶同他两人。渡香蝶知道他还在为方才江修的失口胡言烦心,也不好打扰,索性取出画板对着窗外的风景细细描绘。北辰禹抬头时候,正好看到渡香蝶绘的是一幅天清云淡下的农舍炊烟,明明是寻常物事,配上那样的背景却变得遥不可及。北辰禹苦笑一下,盯着完成大半的画作同渡香蝶轻盈的背影,闭上眼睛,双手不自觉地交迭起来。
  他知道当年父皇传位给自己,北辰胤必是不甘心的。三弟生就不屈于人下的性格,更何况他本是三人之中最有能力的一个。自登基以来,北辰禹无时不刻不在提防身边的明枪暗箭,而最令他寝食难安之人,不是屡犯边境的四族首领,而正是日日上朝时同他仅仅数步之遥的北辰胤。——这是潜伏在身边的致命危险,虽有察觉,却苦于无法根除,让他如何安享太平江山!
  他本想放北辰胤外任,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要把他困留在皇城,方便监视。按理来说,北辰胤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眉姬逝后又无再娶没有子嗣,断无篡位的机会同理由。然而居上位者的敏锐直觉让他深信北辰胤是在谋划着什么,却无论如何看不出端倪。这种近在眼前,伸手出去却触摸不到的恐慌,是王者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曾体验过的,也是极少数他无法成功控制的感情之一。这样的感觉常常令北辰禹无比恼怒。对他而言,似乎每一天都是同北辰胤新的交锋。每每在他成功说服自己太过多虑的时候,这种捉摸不定却逐渐迫近的恐惧感便会趁着处理政务的空闲时刻浮现出来,猛然点醒他是不是又在无意识间着了算计。
  北辰禹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画已经完全画好。屋外日头也已西沉,元凰他们玩得累了,回来坐在一旁椅子上小声嘀咕着。渡香蝶同往常一样在旁边侧耳静听,淡薄的影子投在油彩未干的图画上。北辰禹这么看着,感觉好像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如果,没有他方才的那一番思绪的话。
  渡香蝶处本来是他唯一可以放下俗务,偷得半日清闲的地方,如今却也是不能了。即便是今日带着元凰出来,宫人们不过是随意给他挑了件软袄,居然还是避不开北辰胤这个名字。哪怕渡江修今日不提,明日,后日,大后日……他下次来访的时候,迟早总会听到关于天锡王爷的议论。这种令人难耐无以逃避的感受,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北辰禹看一眼将死的夕阳,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
  总归,是要有个尽头的。而这个尽头对他而言,必然不能是结束,而只能是新的开始。
  王者向来温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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