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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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恋-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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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即使他看不见她,他也能体味到她在这儿引起的舒适,就像在一个热炉子旁边能得到的感受。可是老想能快快瞄她几眼再立刻转回伯爵夫人的愿望缠住了他,就像一个中学生当老师转过背时总想攀到沿马路的窗户上去。

  他早早就走了,因为他的谈锋也和他的思路一样迟钝了,而他过长的沉默会演绎成误解。

  等他到了马路上,他感到要遛遛,方才听到的整个音乐旋律久久还在他心中回荡,使他处在对那更精致而不可捉摸的乐曲的幻想中。断续飘逸的乐段夹着孤立回音,渺茫渐弱的小节,而后归于沉寂,像在让思路赋予主题一种涵义,并且让思路飘游以追寻一种和谐温柔的概念。他转到外边林荫道的左边,从那儿看到孟梭公园仙境般的照明,再走进环形中央小道的球形电气路灯下。一个巡夜人在慢步遛达;偶而一辆夜行马车经过。在一根顶着发亮大圆球的铜立柱旁边,有一个男人沐在强烈的淡蓝色光里,坐在一张椅子上读报。别的光源分布在草地上和树中间;在叶丛中和草地上散播它们寒冷而炫眼的光,赋给城市的这座大花园以苍白的生命。

  贝尔坦背着手沿着人行道走,他想起了他和安耐特也曾在这座公园里散步,当时他从她的嘴里听到了她母亲的声音。

  他让自己随便坐到了一张椅子上,吸着刚洒过水的草地上的新鲜潮气。他觉得自己正处于各种热烈感情的期望激荡之中。这些期望用青春期的心态,构成了一篇支离破碎、无了无终的小说的素材。以往他也曾度过这种类型的夜晚,这种漫游幻想的夜晚,让他的随想曲闪现在各种虚构奇遇之中,现在他惊诧地发现这种不属于他当前年龄的感触又回来了。

  可是,对安耐特的思念就像舒伯特那首旋律中那个顽固的音符,她俯在灯下的脑袋和伯爵夫人怀疑的视线总是时刻来攫住他。他禁不住自己,总在惦念一个问题;想探测在深不可测处酝酿着的尚未出生的俗世情。这种顽固的探讨使他焦躁。对那个年轻女孩子的念念不忘像是在他的心田里打开了一条温情的幻想之道,他没有办法把她驱除出去,他心里怀着一个类似她的倩影,就像以往伯爵夫人离开后他曾有过的,在他工作室墙上有她存在的奇异感觉。

  受不了让这样的回忆总盘踞在记忆里,他蓦地里站起来,一边低声说:

  “安妮对我说这些话真傻。她害得我会真的要惦着那个小姑娘。”

  他回到了家里,对自己不安。当他躺上床的时候,他觉得一点不想睡,因为血管里在发热,心上酝酿着一阵梦境。他害怕失眠,怕引起心神不安的神经质失眠,他想拿起书本来读。曾有过多少次,短短的读一段书就对他起了尼古丁的作用!他爬起来走到他的书架前面,想找一本写得好而又能催眠的册子;可是他醒着的心灵违反了他的意志,源于某种感情上的渴望,在架子上找的是一个适应于他的兴奋和期待状态的作家名字。他崇拜巴尔扎克,但没有找到对他相符的,他看不起雨果,讨厌拉马丁,虽然他使他动情;于是渴望地转向了缪塞,这位年轻人都喜欢的诗人。他拿了一本转身好随意翻几页读读。

  他重新躺下,带着求醉的心情开始浸润于这些浅显的灵感洋溢的诗句之中,它们像鸟儿一样歌颂生存的朝霞,并且只作清晨的鸣啭,到白日当昼的时候就沉寂了;这些诗句属于一个陶醉于生命的诗人,他用辉煌天真的爱情乐队纵歌他陶醉中的心情,响应了所有对欲望强烈追求的年轻的心。

  贝尔坦从不曾这样了解过这些诗的实质魅力,它,激动感官而很少震撼智慧。眼睛看着这些热情洋溢的诗篇,他感到自己在希望的鼓舞下有着一个二十岁的灵魂。在属于青年人的兴奋下他几乎将整本都读完了。钟敲三点了,使他一惊,自己竟然还没有睡觉。他站起来关窗,并且将书送回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可是一接触夜晚的凉风,经爱克斯岛①休养减轻了的风湿痛像提醒他似的顺着腰延展,于是他用不耐烦姿势将书扔掉,像通告似的低声说:“老糊涂,去你的!”而后他重新躺下,吹熄了灯。

  ①Ile D′aix大西洋的岛,位于Charente河口,为海水浴场。

  第二天他没有去伯爵夫人家,他还下了大决心两天之内不再去。可是不管他怎么办,哪怕他试着画画,想去散步,试着凄凉地一家一家串门,也驱不走对这两个女人的关心,到哪儿她们都缠着他。

  一经下定决心不去,他就用想她们来宽解自己,让他的思想、也让他的心满足于回忆。在安抚他孤寂的这类幻象里,常常会产生两个他能认出的不同身影,它们互相靠近,而后一个走到另一个面前,混起来,化为一起,只剩下一个有点儿模糊的脸,它不再是母亲,也不完全是女儿的,而是一个从前被狂热爱过的而且仍然永远被爱着的脸。

  这时,他对放任自己这种强烈而危险的感情倾向有些内疚。为了逃避它、抛弃它,从这种诱惑人的,甜蜜的梦想中解脱,他引导他的思想转向一切想象得到的念头,转向所有可能的反省沉思的主题。空费力气!他采取的一切分心途径统统回归到一点,在哪儿他都遇到一个金发的年轻身影,她像是埋伏在那儿等他。这是一个在他头上飘浮的隐约不清却又逃避不了的强迫观念,它绕着他转,不论他为了逃避它,想转向何方,都遭到了拦阻。

  一等他停下思考和推理,在隆西爱牧场散步那晚曾使他心烦意乱的两个熟脸相互混淆的现象,重又在记忆中出现了。他回想她们,并竭力想弄懂是什么奇特的感情使他的肉体骚动不安。他自忖说:“让我们瞧瞧,真是我对安耐特的感情超过了限度吗?”于是,在反省自己内心时,他感到心里正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热情如炽,这个女人有安耐特的一切征象,但不是她。于是他勉强无力地安定自己,一边想:“不,我不爱那个小姑娘,我只是由于她们的相像造成的受害者。”

  然而在隆西爱过的那两天在他心上好像是一股暖泉,幸福之泉,陶醉之泉;最小的细节也逐件清晰地记了起来,比当时还意味甘醇。循着他重新回忆的过程,突然他在回想中看到在他们走出墓地的道路上,那个年轻女孩子在采集花朵。于是他猛然想起了曾答应在他们回巴黎后送她一个蓝宝石的小别针。所有的决定全完了,不再挣扎,他拿起帽子就出去,想起这会使她多么高兴就满心兴奋。

  当他赶到时,纪叶罗阿家的跟班回答他说:

  “太太出去了,但是小姐在这儿。”

  他又感到一阵特别高兴。

  “请她来,我要和她说话。”

  而后他轻轻地走进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安耐特几乎马上就来了。

  “早安,亲爱的老师。”她正正经经地说。

  他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坐到她旁边。

  “猜到我为什么来吗?”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想带你和你母亲到珠宝商店去,找一件我在隆西爱答应你的蓝别针。”

  女孩子的脸高兴得发出光彩。她说:

  “啊!但妈妈出去了。不过她就要回来。您能等等她,是吗?”

  “行,只要不太久。”

  “啊!多不客气!和我在一起伯太久。您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没有,”他说,“不像你想的那样。”

  他在心中感到一阵高兴,变得像他年轻最矫健的日子一样俏皮、精神。感到一种本能的愿望,要调动全身的挑逗功能:孔雀就是为了这种愿望开屏,诗人也是为此赋诗的。他的话迅速轻松地涌上了唇边;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说出来适得其时。那个小姑娘受了这种热情激发,十分风趣,尽她想得出的调皮淘气方式回答他。

  他们正在讨论一件事时,他突然叫道:

  “可是您经常对我说过这句话,而且我已经回答过您……”

  她打断了他,朗声大笑说:

  “瞧,您不再叫我‘你’了!您把我当作了妈妈。”

  他脸红了,沉默了一会,而后结结巴巴地说:

  “是你的妈妈曾对我坚持了这个意见许多许多次。”

  他的辩才一下子没有了,他不知道再说什么,而现在他害怕了,一种这个女孩子不能理解的恐惧。

  她说:“妈妈来了。”

  她听到前面客厅的门响。而奥利维埃像是被人抓到了短处似的心烦意乱,解释他怎样一下子想起了答允的承诺,如何他跑来了想把她俩带到首饰店去。

  “我有一辆双座车,”他说,“我能坐在折叠座上。”

  他们动身去了,几分钟之后就到了“蒙塔那”。

  他一辈子都花在和女人们结交上,观察研究她们的感情,随时都为她们效劳,探索揭示她们的风格,和她们一样了解她们的梳妆打扮,她们私生活的种种细微末节。他已经到了能经常分享她们某些感觉的境界。当进到一间卖美容品和叫人喜爱的精细小玩意儿的商店时,他会感到高兴,几乎达到和她们自己感到的一样的程度。他和她们一样,对那些花俏打扮的小东西有兴趣。那些最无意义的漂亮小摆饰也吸引他的注意。在大首饰店里,他对那些玻璃橱窗怀有一种宗教式的崇拜情调,像是在一座富足的蛊惑神坛前面。金银首饰师傅用柔软手指转动着发光宝石的铺着深色毡子的营业室,更使他产生某种程度的尊敬。

  当他让伯爵夫人和女儿在素净的台柜前坐下时,她们彼此自然而然地在桌面上搁上了一只手。他说明了他的想法,于是人们拿出了各式小花色的样品给他看。

  后来人们在他们面前摆开了蓝宝石,他们要从中选出四块来。这花了很长时间。这两个女人用指甲尖在毡子上翻转它们,而后小心地拿起来,看太阳光透过,用博知广闻的关心和热情研究。当她们将选中的样品放到一边后,还得另添三片祖母绿配叶子,最后还要一颗很小的磨钻,像一粒露珠镶在中间颤动。

  这时,为能赠与这礼物而陶醉了的奥利维埃对伯爵夫人说:

  “您能帮我选两个戒指吗?”

  “我?”

  “是的,一个送您,一个给安耐特!让我给你们这两件小礼物作为在隆西爱两天的纪念。”

  她拒绝。他坚持。跟着是场长时间的争辩,一场唇枪舌战,最后费了些事,他赢了。

  拿来了戒指。那些单个儿的最珍贵,装在特殊盒子里,其他一些按类分组装在大方盒子里,在丝绒上整整齐齐按各种宝石的别致花色排列成行。画家坐在两位妇女中间,和她们一样,他也用同样的好奇热忱,从嵌住它们的窄槽缝里将指环一个一个拿出来,将它们放在营业室的毡毯上,列在他的前面分成两类,一类是一眼看来就不行的,还一类可以从中再挑选。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挑选工作是种趣味隽永的享受,比世界上一切娱乐都更吸引人。时间不知不觉从容过去了,工作使人散心,像景色一样,变幻多端,动人心弦,几乎成了精美绝伦的官能性享受。

  后来大家比来比去,兴奋起来,经过一阵犹豫,三位裁判定了一种小金蛇的,在它薄薄的嘴和它弯曲的尾巴之间夹着一粒宝石。

  奥利维埃容光焕发地站起来。

  “我将车让给你们,”他说,“我还有东西要买,我走去。”

  可是安耐特要她母亲趁天气好走回去。伯爵夫人同意了,谢过贝尔坦,就和她女儿走路回去。

  她们不言不语走了一会,品味得到礼物的欢娱;然后她们就开始讨论所看到的、抚弄过的首饰。这事在她们心里仍像在闪烁发光,在叮噹作响,真是桩快活事。她们走得很快,在夏日黄昏里穿过一群晚五点沿着人行道走的人群。有些男人回过头来看安耐特,走过时还低声递过一些赞扬的话。自从穿上丧服以来,自从黑色衬出了她女儿美丽照人的光彩以来,这是第一次伯爵夫人和她在巴黎上街。对于这次赢得的街头好评、引起的注意和叽叽喳喳的赞扬、那份一个漂亮女人穿过一群男人时留下的小小捧场风波给她留下的感觉是让她越来越难过,让她心里再次受到人们在客厅里比较女儿和自己画像的那天晚上同样痛苦的压力。她禁不住猜测这些视线是被安耐特吸引来的,她感到它们远远过来,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就被在她身边走着的金发面庞一下子吸住了。她猜测,她看出了那些眼光中对这个青春焕发的年轻姑娘的瞬息无声的颂扬,对鲜艳动人魅力的颂扬。于是她想:“我曾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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