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恩仇录(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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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恩仇录(旧版)-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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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洛拱了拱手道:“适聆仁兄雅奏,令人烦俗尽消,真是幸会。”走了过去,施礼坐下。那人见陈家洛走近,看清了面容,不觉大感诧异,呆了半晌。陈家洛笑道:“兄弟一路上山,遇见游客甚多,他们见到兄弟都面露诧异之色,刚才兄台也是如此,难道小弟脸上有什么古怪么?这倒要请教了。”那人笑道:“兄台有所不知,小弟有一亲戚,相貌和兄台十分一模一样,那些游客都是小弟朋友,所以大家见到兄台都感惊奇。”陈家洛笑道:“原来如此。仁兄相貌我也极熟,似在那里会过。小弟记不起来,仁兄可想得起么?”那人呵呵大笑,说道:“那真是有缘了。请问仁兄高姓大名。”陈家洛名满江湖,不愿告知他真姓名,随口诌道:“小弟姓陆,名嘉成。”他陈家洛三字颠倒了过来,也问:“请问兄台尊姓。”那人微一沉吟,说道:“小弟复姓东方,单名一个耳字,是直隶人氏。听兄长口音,似是本地人?”陈家洛道:“小弟正是此间人。”那自称东方耳的人道:“久慕江南山水天下无双,今日一到,果然名下无虚,不但峰峦佳胜,而且人杰地灵,所见人物,亦多才调非凡。”陈家洛听那人谈吐不俗,又看那两个蓝衣壮汉和那老者都对他执礼至恭,他说话时垂手而立,不敢稍有懈怠,实不知他是何等人物,当下说道:“兄台既然喜爱江南,何不就在此定居,也好令小弟时聆教益。”东方耳呵呵大笑,说道:“能偷浮生半日之闲,在此一游,已是非份,我辈俗人,此等清福岂能常享?兄台既是知音,想必高手,就请弹奏一曲如何?”说罢把琴推到陈家洛面前。
  陈家洛轻轻一拨,琴音清越绝伦,看那琴时,见琴头有金丝篆字写著“来凤”两字,斑烂蕴华,似是千年古物,心中暗吃一惊,自忖此琴是无价之宝,这人不知从何处得来,说道:“兄台珠玉在前,小弟献丑了。”于是铿铿锵锵的弹了起来,弹的是“平沙落雁”。东方耳凝神倾听。
  一曲既终,东方耳道:“兄台是否到过塞外?”陈家洛道:“小弟适从回疆归来,不知兄台何以得知?”东方耳道:“兄台音韵平野壮阔,大漠风光,尽入弦中,真如读辛稼轩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这曲(平沙落雁),小弟生平听过何止数百次,但从有兄台弹得如此气象万千。”陈家洛见他果是知音,心中也甚喜欢。东方耳又道:“小弟尚有一事不明,要向兄台请教。不过咱们刚刚见面,交浅言深,问来恐有冒昧。”陈家洛道:“兄台请问不妨。”东方耳道:“听兄琴声,隐隐有金戈之声,似胸中藏有十万甲兵。但观兄相貌,又似贵介公子,温文尔雅,丰神俊朗,决非统兵大将。所以小弟颇为不解。”陈家洛笑道:“小弟一介书生,落拓江湖。兄台所言,实令小弟汗颜。”
  东方耳对陈家洛所言,似乎不甚相信,又问:“兄台想必出身世家,不知尊大人现居何官?兄台有何功名?”陈家洛道:“先严已不幸谢世。小弟碌碌庸才,功名利禄,与我无缘。”东方耳道:“聆兄吐属,才调必自不凡,难道是学政无目,以致兄台科场失利吗?”陈家洛道:“那倒不是。”东方耳道:“此间浙江巡抚,是弟至交,兄台明日移驾去见他一见,或有际遇,也未可知。”陈家洛道:“兄台好意,至深感谢。只是小弟无意为官。”东方耳道:“然则兄台就此终身埋没不成?”陈家洛道:“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耳。”东方耳一听此言,不觉面容变色。
  那两名蓝衣壮汉一见东方耳脸色有变,都走上一步。东方耳稍稍一顿,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兄台高人雅致,胸襟自非我辈俗人所及。”两人互相打量,都觉对方极为奇特,然而在疑虑之中又有亲近之情。东方耳道:“兄台自回疆赶来江南,途中见闻必多。”陈家洛道:“神州万里,山川形胜自是目不暇给。只是适逢黄河水灾,哀鸿遍野,小弟也无心赏玩风景。”东方耳道:“听说灾民在兰封抢了西征大军的军粮,兄台途中可有所闻?”陈家洛一怔,心道:“此人消息怎么如此灵通?我们劫粮后赶来江南,昼夜奔驰,途中丝毫没有耽搁,预计劫粮消息总要数日后才能传到,怎么他倒知道了?”于是说道:“事情是有的,灾民无衣无食,为民父母丝毫不加怜恤,他们为求活命,挺而走险,那也是情有可原。”
  东方耳又是一顿,轻描淡写的道:“听说事情并不单是如此,这件事是红花会鼓动灾民来和朝廷为难的。”陈家洛故作不知:“红花会是什么呀?”东方耳道:“那是江湖上一个造反谋叛的帮会,兄台没听过吗?”陈家洛道:“小弟放浪琴棋之间,世事竟一窍不通。说来惭愧,这样大名鼎鼎的一个帮会,小弟今日还是初次听见。”他微微一顿,说道:“朝廷得讯之后,对红花会一定要严加惩办的了。”东方耳道:“那还用说?谅这等人也不足成为大患。”陈家洛不动声色,问道:“兄台何所据而云然?”东方耳道:“方今圣天子在位,朝政修明,才识之士,都为朝廷所用。当道只要派遣一二异才,红花会举手间就可剿灭。”陈家洛道:“小弟不明朝政,如有荒唐之言,请勿见笑。据弟愚见,朝廷中大都是酒囊饭袋之辈,未必能办什么大事呢!”此言一出,东方耳与他身旁的老者壮汉又各变色。
  东方耳道:“兄台这未免是书生之见了。且不说朝中良材美质,其多如云,即是兄弟身边这几位朋友,也均非庸手。可惜兄台是文人,否则可令他们施展一二,兄台如果懂得武功,那就知小弟之言不谬了。”陈家洛喜道:“小弟虽无缚鸡之力,但生平最佩服英雄侠士,不知兄台是那一派的宗主?这几位都是贵派的子弟吗?可否请他们各显绝技,令小弟开开眼界?”东方耳向那两个壮汉道:“那么你们拿点玩艺儿出来,请这位陆爷指教指教。”陈家洛手一拱道:“请!”心想:“只要他们一出手,我就知是什么宗派。”
  一个壮汉走上一步,说道:“树上这鹊儿聒噪讨厌,我打它下来,叫人耳朵清静。”手一挥,一枝袖箭向树上喜鹊射去,那知袖箭将到喜鹊身旁,忽然一偏,竟没打中。
  东方耳见那人一箭竟没射中,颇为诧异,那壮汉更是羞得面红过耳,手一扬,又是一箭向树上射去。这次大家看得清清楚楚,箭将射到喜鹊身上时,不知从那里飞来一粒泥块,在箭杆上一撞,又把箭碰歪了。东方耳身旁那枯瘦老者眼尖,看见心砚右手微摆,知道是他作怪,说道:“这位小弟弟瞧不出有这样功夫,咱们亲近亲近。”五指如钢爪铁钩,向心砚手上抓去。
  陈家洛暗暗吃了一惊,见那老者竟是嵩阳派中的大力鹰爪功,一掌伸出虽然势道不快,但竟挟有疾风之声,心想:“此人武功在江湖上已是数一数二人物,如非一派之长,亦必是武林中前辈高人,怎样竟甘为东方耳的佣仆?”心念微动之际,手中折扇一挥,张了开来,刚刚挡在老者与心砚之间。那老者手爪疾忙后缩,生怕抓破了陈家洛的折扇,因为他既是主人朋友,毁了他的东西那是大大不敬,一面打量陈家洛,看他是否会武,故意替心砚解救这一招。但因陈家洛折扇轻摇,漫不在意,似乎刚才这一下只是机缘巧合。
  东方耳道:“尊纪小小年纪,居然武艺高强,此僮兄台从何处得来?”陈家洛道:“他并不会武,只是自幼投虫射雀,准头不错而已。”东方耳见他言不由衷,也不再问,看着他手中折扇,说道:“兄台手中折扇是何人墨宝,可否相借一观?”陈家洛把折扇递了过去。
  东方耳接来一看,见是前朝词人纳兰性德所书的一阕“金缕曲”,词旨峻崎,笔力俊雅,当下说道:“纳兰容若以相国公子,余力发为词章,逸气直追美成坡老,国朝一人而已。观此书法摹拟褚河南,出入黄庭内景经间。此扇词书可称双璧,然非兄台高士,亦不足以配用,不知兄台从何处得来?”陈家洛道:“小弟在书肆间偶以十金购得。”东方耳道:“即百倍之以千金购此一扇,亦觉价廉。此种宝物多属世家相传,兄台竟能在书肆中轻易购得,真可谓不世奇遇矣!”说罢呵呵大笑。陈家洛知他不信,也不理会,微微一哂。东方耳又道:“纳兰公子文武全才,那自是人中英彦,但你瞧他词中这一句:“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未免自恃才调,过于冷傲。少年不寿,词中已见端倪。”说罢双目盯住陈家洛,意思是说少年人恃才傲物,未必有什么好下场。陈家洛笑道:“大笑拂衣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这又是纳兰之词。东方耳见他一派狂生气概,不住摇头,但又不舍得就此作别,想再试一试他的胸襟气度,随手将折翻过来一看,见反面并无书画,说道:“此扇小弟极为喜爱,斗胆求兄台见赐,不知可否?”陈家洛道:“兄台既然见爱,将去不妨。”东方耳指着空白的一面道:“此面还求兄台挥毫一书,以为他日之思。兄台寓所何在?小弟明日差人来取如何?”陈家洛道:“既然不嫌鄙陋,小弟现在就写便是。”于是命心砚打开包裹,取出笔出来,不加思索,在扇面上题诗一绝,诗云:“弹剑携书一锦车,西行万里尽天涯,雪山瀚海闲经过,又到江南看桂花。”那会鹰爪功的老者见他随身携带墨砚,文思敏捷,才不疑他身有武功。东方耳称谢接过扇子,说道:“小弟也有一物相赠。”双手捧着那具古琴,放到陈家洛面前,说道:“宝剑赠于烈士,此琴理应属兄所有。”
  陈家洛知道此琴是希世珍物,今日与此人初次相见,即便举以相赠,不知他是何用意,但他生性豪迈,虽然颇为疑惑,也不以为意,拱手致谢,命心砚抱在手里。东方耳笑道:“兄台从回疆来到江南,就只为赏桂花不成?”陈家洛道:“有一位朋友有点急事,要小弟来帮忙料理一下。”东方耳道:“观兄脸色似有不足之意,是否贵友之事尚未了结?”陈家洛道:“正是。”东方耳道:“不知贵友有何为难之处。小弟朋友甚多,或可稍尽绵力。”陈家洛道:“大概数日之后,也可办妥了。兄台美意,十分感谢。”两人谈了半天,仍旧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东方耳道:“他日如有用得着小弟处,可持此琴赴北京找我。现下我等一同下出去如何?”陈家洛道:“好。”两人携手下山。到了灵隐,忽然迎面走来了数人,当先一人面如冠玉,身穿锦缎长袍,相貌和陈家洛简直一模一样,年纪也差不多,秀美犹有过之,只是英爽之气远为不及。两人一朝相,都惊呆了。
  东方耳笑道:“陆兄,这人可与你相像么?他是我的内侄。康儿,你来拜见陆世伯。”那人过来行礼。陈家洛不敢以长辈自居,连忙还礼。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女人声音惊叫了一声,陈家洛回头一看,见是周绮和她父母及徐天宏刚从灵隐寺里出来,想是周绮见到两个陈家洛,所以不胜惊奇。陈家洛只当不见,转过头去。徐天宏何等乖觉,早知其意,低声道:“别往那边瞧。”
  东方耳道:“陆兄,你我一见如故,后会有期,今日就此别过。”两人拱手而别。数十名蓝衫壮汉隔得远远的在东方耳前后卫护。陈家洛一使眼色,徐天宏会意,对周仲英道:“义父,总舵主差我去办事,你与义母、妹子多玩一会。”周绮老大不高兴,一声不响。徐天宏远远跟在那些壮汉后面,直跟进城去。
  到得傍晚,徐天宏回到马善均家来向陈家洛禀告:“那人在西湖上玩了半天,最后到巡抚衙门里去了。”
  陈家洛把刚才的事与徐天宏说了,两人一琢磨,断定这东方耳必是官府中人,而且来头一定很大,不是出来密察暗访的钦差大臣,就是亲王贝勒之类的皇室宗亲,只是瞧他相貌不像旗人,所以多半是钦差。那枯瘦老者如此武功,居然甘为他用,那么此人必非庸官俗吏了。陈家洛道:“莫非此人之来,与四哥有关?我今晚想去亲自探察一下。”徐天宏道:“好,最好请那一位哥哥同去,可以互相照应。”陈家洛道:“请赵三哥去吧,他也是浙江人,杭州的情形他很熟。”
  二更时分,陈家洛与赵半山收拾起行,施展轻功,向抚衙奔去。两人在屋瓦之上悄没声息的一掠而过。陈家洛心道:“久闻太极门武功是内家秘奥,赵三哥的轻功果然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将来闲时倒要向他请教请教。”赵半山心中也在暗暗佩服:“总舵主的拳法在与铁胆周老英雄比武时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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