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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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9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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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尸体吊在路边应该有个几日辰光了,已经完全变了形,看不出本来的模样。此时惊蛰早过,尸体周边的半空中,一团团苍蝇飞来飞去,再过些日子就可以看见在腐烂的尸身上爬上爬下的蛆虫了。

    只是再往前走,却发现有一队人正在收拾这些尸首。

    “怎么收拾了?”折可适心中好奇,遣了亲兵纵马过去询问。一般情况,这些为了震慑宵小而特意展示在公共场合的尸骸,至少得放上几个月烂得只剩骨头后再收拾。

    “给相公看到了。”知道这一队人马来历不凡,被派出来干苦力活的队正如实相告,“枢密相公说这是嫌春天病少。又说处决了的强贼,把首级处置一下挂上去就行了,身子直接烧了了事!”

    ‘闲的没事干了,挂什么路灯!’

    这才是韩冈的原话。此时当然没有路灯一说,不过用路边的灯笼来理解也同样合适。经过韩冈这么一训,犯下的浑事自是要尽快改正,只是正好给折克行和折可适一行看到了。

    折可适听了回报,立刻上前去通报折克行。

    这种无意义的残暴,果然是韩冈不会做的。之前不论是在交趾还是在胜州,韩冈行事更加冷酷,但绝不是那种认为只要展示自己的残暴,就能吓阻敌人的庸人。

    折克行也稍稍松了口气,道路两边的展示品并不是因为韩冈心中急躁,而将不能速攻代州的火气撒在这些撞到刀斧前的盗贼身上,而是下属的自把自为而已。

    能保持冷静,可见韩冈也不会针对折家做什么布置。

    “末将折克行,拜见枢密!”

    甫进入忻口寨,折克行便下了马,一路随着被派来的奴仆,前往韩冈的行辕。见到韩冈后,他立刻抢先行礼。

    韩冈立刻还礼,“观察多礼了。”

    文臣看待武将,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但韩冈对折家的未来至关重要,所以折克行不愿意惹起任何无谓的不快,但韩冈的态度确实是一如传闻。

    战事之要,在兵、在粮、在饷,但最关键的,还是士兵对主帅的信任度。当这些都充裕的时候,士气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韩冈这一边一样都不缺——粮草过后还有些问题,但眼下还算充裕——有他坐镇在此,忻口寨便稳如泰山。

    所以折克行才拿着这一点当做开场白:“不知枢密这里近况如何?”

    “情况不太好。”韩冈摇摇头,“辽贼的远探拦子马越来越近,这两天派出去的斥候的很多,但回来的不到七成。”

    “据探马回报,与他们交手的辽军战马的情况也一下好了不少。”黄裳在旁插话,“不知是将养的好,还是从西京道又来了援兵。”

    “也有可能是河北的。”韩冈笑着补充。

    “怎么可能是河北呢?!耶律乙辛不是正跟郭枢密相持不下吗?”折克行奔波劳累,此时脑中只是一团浆糊,没有多想,话便脱口而出。

    黄裳摇头:“都打到这个份上了,战线上不可能再有什么突破。而代州这里,只要以重兵稳住局面,至少还能保住现在的收获。”

    在突破不了河北防线的情况下,辽军的重点很可能就会放在稳守住当下战果上。耶律乙辛在易州城下击败了李信,这使得他重新获取了在河北的主动权以外,也完全可以腾出手来,派遣一部分精锐来河东。这是韩冈和他的幕僚们共同的认识。

    而从忻口寨往代州去,是一片地域面积并不算狭小的盆地。对于契丹骑兵来说,这一片盆地虽然还是狭小了一点,但远比身在山谷中更有回旋的余地。

    “尽管这一路来我费尽心力,只要一日不拿下代州,这个结果也只是不合格。”

    “但枢密既然得了人,代州城想必很快就能夺回来。”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话的确是韩冈派人传给折克行的。

    “还差得远。自战事开始,河东这里完全没有像模像样的打过一仗,就是太谷县,也只占了辽军远道而来的便宜。我想没有人会当真以为北虏退守代州是因为惨败之后失去了信心。”

    入寇河东的辽军虽然久战疲惫,战马死亡也不在少数,但兵力并没有损失太多。之前的太谷之战,斩首数对于这一场连接数千里、两大世界性顶级强国之间的全面战争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再加上从西京道调来的援军,以及从河北赶来的援兵,韩冈将要面对的敌人,很有可能是之前的两倍以上。

    而且代州这个战果,是与大宋谈判的最后底牌。没了代州,耶律乙辛就连最基本的交换条件都没有了。在尚父殿下的严令下,萧十三拼尽了性命都要保住代州不失。

    “辽军很有可能并不想与官军决一死战,而是保住目前的收获。”

    忻口寨所在的山口,东西皆山,北面是代州,南面是忻州。山口宽度十七里,

    不过为了忻口寨的安稳,以及与神武县的交通不至于中断,,韩冈已经派了前锋去崞县【今原平市北】驻扎。从崞县再往东北去代州,辽人拦子马的数量便越来越多。

    韩冈和折克行完全可以确信,一旦他们开始向代州城进发,就会立刻招来辽军的疯狂打击。那样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甚至连保住补给线都不可能。

    但如果不去进攻,最后耶律乙辛必将如愿以偿。

    “可是朝廷那边……”

    “不用担心。”

    韩冈抿了一口茶,浑不在意。在京城,有的是人帮他说话。

    “我们要做的,只是怎么打好收复代州的这一战!”

 第33章 枕惯蹄声梦不惊(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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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的公务结束了,向皇后带着一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从后门走出了崇政殿。(全本小说网,https://。)

    就算是皇帝本人,碰到边境烽烟连绵数千里的场面,都会是日夜难以安寝,何况她这个临时被赶着上架的皇后?

    幸而朝中有贤良的臣子,而前线又有能力出众的统帅,开国以来未有的局面,使得局面越来越向好的一面发展下去。

    满是倦容的玉脸上,双眸的神采依然。河东最新的战局让向皇后很是振奋。

    韩冈刚刚抵任时,辽贼都打到了太原城下,可旬月间,战局彻底扭转,辽贼接连败绩,被迫退守代州,而官军已经收复了忻口寨,同时还把辽人的武州给攻了下来。

    从半个多月前辽贼败退太谷开始,解围太原,攻克百井寨、石岭关、赤塘关,援救忻州,收复忻口寨,乃至麟府军夺占辽国武州神武县的奏报接连传来的时候,京城上下都轰动了。

    官军高歌猛进、势如破竹,辽贼的防线就像烂泥糊的墙壁一般给一脚踹到。不论是河北还是陕西,都看不到这样

    就连政事堂中的宰辅们都兴奋不已,甚至连易州之败的结果都忘了。韩绛、张璪直接就请求皇后下诏,命韩冈一鼓作气,夺回代州。蔡确稳重一些,但也支持要河东在条线允许下,尽快收复所有失土,并保证神武县这一交通枢纽不给辽人抢回去。

    不过枢密院的章惇泼了冷水,认为辽人退兵过快,实在异于常理,同时河东发回的战报也没有说拿到了辽人多少斩首,这便证明了辽军的败退并没有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韩冈发回来依然是奏报而不是捷报——只除了夺占神武县一事报了捷——也没有一字半句提过要直捣代州,用最快的速度将辽贼逼出雁门的计划。

    当下朝中最为知兵的执政力排众议,说服了所有同僚和皇后。故而最后的决定也还是将河东的一切军事都交给韩冈自行处断,朝廷不予干涉。只是加快了军械和钱粮对河东前线的供给。

    而河北虽然兵败易州,不过好歹战线维持住了,没让辽军深入国境。郭逵的表现,证明了他的地位和官职并不是平白而来。

    至于陕西,吕惠卿那里有了动作。之前只是派遣了一部分位于河中府的驻军北上,西军主力依然在银夏、兴灵。但现在吕惠卿已然声称,他已调遣仁多零丁和叶孛麻为首的西贼余孽从族中挑选出来的五千精锐兵马,配合三千官军骑兵开始沿着黄河向黑山进发,直接去断辽人后跟。如果夺下了黑山河间地,就让他们搬迁到那里去,想必这些人也不敢投降辽人。

    不过西军的主力则依然在兴灵紧盯着一干心思不定的党项残部,以防万一。在吕惠卿的奏报中,西贼余孽反复无常,决不可信任。如果不能夺下黑山河间地来安顿这些降人。那么就必须将其各部分拆成百帐以内的小部族,然后分别安置在陕西各路,甚至更远的陇右一带,让其无法相勾连。当然,其中的族酋长老等贵人,则是将其家族迁移到京城中居住,使之不再为患。

    战局显而易见的向着好的一面发展,向皇后当然会有着一幅好心情。她现在就盼着这场战争能体体面面的结束,让两国的百姓安享太平。就这么从崇政殿回到大内,赵佣已经先一步结束了今天的功课,过来向她请安。

    向皇后记得今天是王安石的课,所以早上崇政殿再坐之后,就看不到王安石的声影。

    她拉着赵佣,和声问道:“宫傅今天教了什么?”

    赵佣立刻回道:“《孝经》中的曾子避席。”

    “听懂了没有?”

    “夫子传授至德要道,所以要以礼恭听!故而曾子避席。”赵佣说得条条有理,“宫傅还说了。只是听了,不能算懂。要行之践之,方才是真正学到了。”

    向皇后心中一阵宽慰,这个孩子是个听话受教的,日后也能让人安心。她抚着赵佣的头:“还记得明天要学什么?”

    “是《论语》!”

    儒门十三经之首是《易》,不过《论语》才是最基础的,杜诗有云‘小儿学问只《论语》’,天下蒙学,识字之后,学得经书便是《论语》,以及更为浅近的《孝经》。

    赵佣开蒙的识字课程,并不用劳动两位太子师,围着太子赵佣有整整一个团队。太子身边的亲近内侍,才是教习赵佣礼仪和识文的主要教员。只是他们的教学课程和科目需要经过王安石、程颢的认可,而成果也得需要得到审核。

    虽然向皇后想以《三字经》做为赵佣的识字课本,但王安石和程颢同时加以反对,以其为时人新书,不当为太子蒙书,最后还是以《千字文》开头。

    而王安石和程颢上课时,则就是教授《论语》和《孝经》。基本上在两部经书中,王安石和程颢两家的学问,是没有太大区别的。无他,只因为是基础而少歧义,以至于无法别出心裁。真正有争议的是在《诗》、《书》、《易》、《礼》、《春秋》这五经之内。

    “程先生教《论语》,明天是程先生的课。”赵佣略带兴奋的说着。

    “太子好学,又勤谨。听见上学就高兴。”照顾赵佣的老宫人国婆婆在旁边对皇后夸着太子,“陪读的几个孩儿都不如太子。”

    向皇后笑着点头,又夸了赵佣几句,便让他下去休息了。

    只是她心中有些担心。

    王安石对太子很好,加上他的威望,年幼的赵佣对这位老师又敬又畏,而程颢授课,让人如沐春风,赵佣甚至盼着上他的课。

    有他们两人先入为主,等到韩冈回来,恐怕很难得到太子的亲近了。

    太子不去亲近能保护他安然成长的药王弟子,当日真正的功臣,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带着隐隐忧虑,向皇后回到了福宁殿。

    到了这里,她便立刻换上了另一层面上的忧虑——害怕谎言被拆穿的忧虑。自从决定对天子隐瞒河东战事以来,向皇后为此说出的谎言已经不知多少。

    只是赵顼是深悉兵法的天子,至少是见多识广,他在位的这些年来,对外战争的次数和扩大的疆域,只在太祖、太宗之下。只要话中有些破绽,立刻就会被他看破。

    这两天,皇帝几次主动询问河东、河北的局势,向皇后已经越来越没自信能瞒过去了。就算有着专家的支持,在这方面还是很难维持着信心。

    就在殿前,天下知名的内侍名将领头迎接皇后的鸾驾。看到他,向皇后双眉便是一皱:“王中正!想好了没有!?”

    王中正低着头不敢抬,连声道:“殿下,臣正在想,正在想!”

    “快一点,官家正等着!”向皇后不耐烦的催促着,没有王中正这样的名将在细节上的支持,她根本就没有自信在丈夫面前说些什么。

    宫中兵法第一的大貂珰额角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直到向皇后转身离开,他才放松一点的用袖袍擦了擦。

    到底该怎么才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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