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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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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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金巨鼎里面焚出的香雾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赵省斋早知道今日要议定主考,本拟了礼部左侍郎郑谦,可如今皇帝发了话,他心中虽有些不自在,却又碍着君臣之礼不好当面驳回,只得跪下叩头道:“臣赵省斋遵旨。”






十八章 彼时泪有声

  下了朝,皇帝如常至寿安宫向太后请安。
  
  走进寿安宫东暖阁,只见太后端端正正盘腿坐在榻上。十年风霜,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如今的她仍是细眉深目,瓷白肌肤。只是那眼睛中透出来的光,水波不兴,沉稳收敛,让她动静之间愈发添了些雍容之态。
  
  只见皇帝几步走到榻前,旁边早有太监拿来垫子铺好,皇帝便跪下身去,恭敬的道:“儿子桓宁恭请皇太后万福金安!”一面磕了头。太后忙让掺起来,又让在榻上坐了,方笑道:“你来的倒巧,大婚的日子礼部刚呈了折子,你也过来瞧瞧吧,好歹挑一个合意的。”
  
  皇帝虽非太后亲生,但十几年朝夕相处下来,感情却十分亲厚,当下笑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的婚事自然全凭太后做主,太后的意思便是儿子的意思。”太后闻言哧的一笑道:“你呀,一张嘴比蜜还甜!谁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你素来嫌这些个事情琐碎,有人给你做主,你高兴还来不及呢。”皇帝也笑起来:“儿子这一仗又输了,万事总瞒不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手指在空中向皇帝轻轻一点,笑道:“你呀,眼看就大婚的人了,还这样子调皮!”皇帝却就势走到太后身边坐下,伸手就将太后拦腰抱住,撒娇道:“儿子在外面,时时都得端着皇帝的劲儿,够累的,就只在太后这儿能这样子调调皮,松快松快。”太后见皇帝一副小儿之态,心中忽然有个触动,便垂下手来轻轻拍着皇帝后背,半晌方道:“唉,我都知道,都知道,太难为你了。”
  
  当下皇帝陪着太后聊了一会子天,又逗弄太后养的八哥说了一回话,用过午膳,方起驾回乾德宫。
  
  太后却没有歇中觉,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皇帝大驾出了寿安宫,叹了口气,方转头对旁边伺候的祝隆寿道:“这孩子,也太着急了点。”祝隆寿微微弓起身子,尖细着嗓子笑道:“皇上还小,太后您慢慢教导就是了。”太后却并不说话,只缓缓点一点头,顺手端起茶盏来,目光却慢慢飘飞出去,悠长深远。
  
  记得那是十一年前的二月间,春寒料峭,草木未发,又加上先皇初丧,整个大周皇宫里死寂一般没有半点生气。那时候方只二十七岁的她虽已经贵为太后,普天之下地位最高的女人,可她心里的滋味却是苦的,就仿佛她手里那一盏莲心茶——她没有子嗣。
  
  没有子嗣,这在十万丈深渊一般的宫廷里,就是没有依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好些也不过是寂寞深宫熬白了头发。可偏偏新皇是七岁的皇二子桓宁,他母亲承秀宫敬妃恃宠而骄,觊觎她皇后的宝座日久,宫中上下只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况且她与她之间还隔着杀子之仇!先皇的嫡子,她唯一的儿子桓定,不到两岁便夭折了。宫里都只道是年幼体弱,她却知道是被敬妃和她妹夫齐王谋害。只苦于手里没有握着证据,也就只能隐而不宣。她整日里仍是那个淳厚平和的皇后,可这件事终是她心中抹永远不去的块垒!
  
  原先先帝在世,虽宠着敬妃,可念着她庄重识礼,好歹也还护着她。如今先皇晏驾,敬妃手里有小皇帝,朝中有齐王协助,凭她的性子,势必会篡权夺位!她父亲虽是前朝状元,辅政老臣,但在世时一副傲骨两袖清风,并不曾结党营私,如今更是尸骨早寒,人走茶凉,朝中就只一个弟弟做着九门提督的二品官,怎么斗得过她?
  
  那时候,她日日先皇灵前恸哭,夜夜长明灯下守灵。灯火明灭摇曳,照着面前金砖地上,一团黑黄黑黄的晕光,也照着她的眼睛,她却仿佛盲了一样——今后的路,她未明的前路,睁大着空洞的双眼却仍然看不到的,那隐没在夜色中的路,谁会为她点亮一盏烛光?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二月初九敬春神,永王妃密奏齐王谋逆之事,让她大惊之下反倒镇静下来——原来他们师出无名,毕竟还需太后助力——这真真是与虎谋皮!她将计就计,一面浑然不觉般与齐王结盟,密议夺权之事,一面通过永王暗中联络辅政的陈元旭、赵省斋与驻防章平城外的中军营、骁骑营和钦州大营,合力演出一场螳螂捕蝉的好戏,灭掉庄妃齐王一党,顺手报了杀子之仇。
  
  太后缓缓收回目光,却只觉得手中一片冰凉,原来还端着那盏莲心茶,茶水早已凉透。她将茶盏仍旧搁在几上,待会儿他们自会来收拾,她如今仍是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年来,她尽心一力辅佐并非亲生的皇帝成人,一不垂帘二不干政,举国上下都道她是千古贤后,哪里还有人会记得她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人都是健忘,可这健忘也是因着她是赢家的缘故——这么多年过去了,敬妃早已命丧黄泉,齐王仍是乱臣贼子!太后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只一瞬间就黯淡下去。
  
  天色却也正黯淡下去。
  
  五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片云遮日便有大雨。太后站起身来,略张一张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云也是灰褐色,沉重得几欲坠落,只有云天相接处一线光亮,象她衣裳边角的镶滚,金丝织就的花样,有一个名字叫万字不到头——不到头,雨了,晴了,日复一日,只是没有尽头。太后别过脸低声对旁边的祝隆寿道:“出去溜溜吧,坐了这半日,骨头都硬了。”祝隆寿忙陪笑道:“太后,瞧这天儿,只怕就得下雨了。”太后却打断他:“为的就是这雨。”祝隆寿低下头去应了声是,又有半晌才听到太后头也没回只懒懒的道:“告诉他们,去时晴轩。”
  
  这场雨落落停停,直下了有八九日。赵珩丰回到家,只觉得全身精疲力尽——这九天,仿佛是在梦中。
  
  他本在礼部仪制司当差,虽只是虚职,但逢着会试这样的大事,礼部上下各司哪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他自然也不能幸免,九日一早便赶到了贡院。
  
  贡院在章平城东,坐北朝南,占地极为广阔。院内公堂高耸,衙署森严。除了各官员的居室、点名厅、守备厅、监试厅及刷印刻字、誊录、受卷、弥封等处所之外,还另有供考生答题所用的一万多间号棚。缘着贡院周边,青砖垒砌三层高墙,会试之时,墙外五步一岗,专设护军把守,院墙四角的瞭望楼内又有游哨,整个贡院禁闭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能靠近。
  
  赵珩丰到得贡院之时,院外广场上早堆起人山人海。各地数千名举子依着州府之序,列成数十行候在贡院门外。辰初一刻,一声鼓响,举子们便鱼贯入外院点名、领卷,少时又另有礼部官员一一领入内院号棚,只等辰正二刻鼓响,便开始答题。
  
  赵珩丰今日当着外院副主理,专管唱名发卷、着派人手、游击巡查等一干琐事,此时正带着人四下检阅。方走到院门之侧,瞧着外面无数儒衫儒巾皂帽,乱哄哄万头攒动,脚步声点点踏踏涌进耳中,仿佛震山撼岳的巨响,不觉心头一阵烦乱——她在哪儿?她当真要来应试?若来应试,她怎么过得了眼前这一关?“苏颜华但死而无憾!”她那日凿凿之言,犹在耳边,斩钉截铁,容不得人多劝,可她怎知道王法森严!她若被人揭破女儿之身——赵珩丰简直不敢再往下面去想!
  
  正在此时,忽听门外人群中唏哩哗啦一阵乱响,左近之人连同赵珩丰都转头去看,只见那边笔墨文具撒落一地,一名举子手足无措立在队中,旁边人顿时哄笑起来。那人方如梦初醒般弯腰去捡,露出后面一张面孔,正是苏颜华。
  
  其时正当山雨欲来,天色阴晦,黑云压城,大风一蓬一蓬兜在人身上,竟欲将人撕裂一般!苏颜华一身儒衫站在风里,袍带飘飞,却更显得整个人单薄无力,犹如风中一片轻纸。赵珩丰一见之下,有如雷击在顶,顿时呆立当地。
  
  苏颜华也看见了赵珩丰。见他面色铁青立在原地,目光散乱仿若不认得她一样,心中只道他有公务在身,原该避讳,便也面不改色转过脸来,跟着队伍进到门内。
  
  一进门,苏颜华不禁暗暗叫苦不迭。原来朝廷为防考生“夹带”,试子们一进大门便有专人上来将他们通身上下好一番搜检。这些人早熟识此道,考生一经他们之手,莫说夹书带稿,只怕片纸也不能留下。苏颜华哪里知道应试还需搜身,她此时方后悔没有听赵珩丰劝告,只是此时恐怕悔之晚矣。她只觉头上冷汗涔涔,手足一片冰凉,浑身止不住的阵阵发抖,心里却只剩空白。
  
  赵珩丰却早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以身赴死!瞧当下情势,只能兵行险着!原来赵珩丰情急之下却忽然想到了法子:往次有考生发病昏厥,只要没有进内院,向来只叫那考生随从进来抬走了事。此时只要苏颜华装作发病,往地上一倒,自己依例着人抬下去岂不干净?便欲移步往苏颜华身边去,旁边却有人飞奔过来传话:“大人,沈大人带着人一路巡检过来,已出了明远门,说话就到了。”




十九章 刹那惊魂处

  沈懋仪原是礼部尚书,又是此次会试主考,此刻正带人在贡院各处巡查,方走到明远门外,远远嘘见搜检处几人正在大声喧嚷,少时更有一名试子服色的人被五花大绑押进院内,便皱起眉头向前面一扬脸,底下早有人奔过去询问。待及进到外院,主理赵珩丰一眼瞧见,便分开众人迎过来。
  
  赵珩丰走到沈懋仪身前,躬身行礼道:“回沈大人,这人将经义内容抄在儒衫内里的纱绢上,被兼领识破了却还想走,下官几个合力方拿住了他,正想押来请大人发落。”
  
  原来才刚赵珩丰遣退传话之人,正欲走到苏颜华身边,忽听见后面一声大喝:“这是什么?”闻声转过身去,一名试子已被按在地上,身上儒衫下摆被揭起来,只见做里子的素白纱绢上密密麻麻满是字迹。想必是这名试子先将经义内容抄在衣服上,待到作文时便可翻看,怎知却在搜检处被瞧出了行迹。这等事在贡院本是稀松平常,只需将那人押到旁边围房看守起来,自会有人处置。
  
  赵珩丰见左右之人都注目在那人身上,心中只道天助我也!当下远远对苏颜华点一点头拔腿就往她那边去。不想方走了两步,地上那名试子却猛力挣扎起来。
  
  那人仿佛力大无穷,虽被狠狠按住,犹自猛的一回身,倒将按住他的礼部兼领掀翻在地。赵珩丰连忙紧跑两步过去为那兼领助力,不想那人身手极快,翻身立起来又往旁边一闪,躲过赵珩丰就往大门口冲过去。赵珩丰慌忙中一伸手,也只揪住他一丝衣角,瞬间又被挣脱了去。
  
  外院之内原有数十兵丁警卫,又有数名礼部执事之人,此刻突发变故,兵士自不必说,连礼部官员都顾不得手中事务,一个个奔将出来去追那人。却又撞倒了旁边的试子,没倒的也争相闪避,整个外院顿时乱作一团。赵珩丰见状虽心中发狠,却也只得将苏颜华之事丢到一旁,一力应对眼前的乱势。
  
  未料那人出了院门却正碰上闻声过来的门外守军,一时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大家一拥而上。那人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三下两下便被扑倒在地。那些军士将他双手反剪背在后头,又将他身上儒衫往外一剥,顺势缠住他双手,早有人拿来绳索将他一通捆绑,方往院内押来。一时贡院大门内外掌声雷动。
  
  沈懋仪对赵珩丰点一点头,又看了一眼在押那人,嗯了一声道:“押下去吧,且好生守着,莫要让他走脱了。”赵珩丰应了个是。军士们早将那人一路推搡着去了。这边沈懋仪和气的低下头来:“珩丰今日处置得很好。”抬头又朗声对礼部众人道:“你们要知道,会试事关国体,切不可小视之……”说着便长篇大论的训诫起来。赵珩丰因着心里有事,恨不能立刻抽身而去,哪里听得进半个字?只是碍着上下礼数马虎敷衍,硬着头皮听得他最后一句:“你们谨慎办差去吧。”竟如蒙大赦一般。当下狠狠的“是”了一声,又见他带人往二门转过去,方几步赶到搜检处,哪里还有苏颜华人影?
  
  赵珩丰愣在原地犹若不相信一般,一双眼睛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心里只剩一片模糊——她去哪儿了?才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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