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禅室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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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禅室随笔-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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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江净如练,齐鲁青未了。寥落片言,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岂独勿作常语哉?以
其取境真也。友人钱象先荆南集,不尽象先才情之变。而余尝持节长沙,自洞庭
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真,特有赏会云。抑余不能游,然好
诗。象先能诗,又好游,是安得象先为东西南北之人?穷夫所谓州有九岳有五者。
而皆被以奇音隽响。余得隐几而读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
足,不大愉快哉?

    东坡云:“诗人有写物之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不可以当此。林
逋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
:“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此必非红莲诗。裴咏白牡丹诗。
“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 余以丙申秋,奉使长沙。至东林寺,时白莲盛开。土人云:此晋慧远所种。
自晋至今千余年,惟存古与栏,而莲无复种矣。忽放白毫光三日三夜。此花
宰地而出,皆作千叶,不成莲房。余徘徊久之。“幸此花开,与余行会。远公有
记云:”花若开,吾再来。“余故有诗云”泉归虎静,云度雁天轻。苔藓封碑
古,优云应记生。“记此事也。

    古人诗语之妙,有不可与册子参者,惟当境方知之。长沙两岸皆山,余以牙
樯游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忆水碧沙明之语。又自岳州顺流而下,绝无
高山。至九江,则匡庐兀突,出樯帆外。因忆孟襄阳所谓“挂席几千里,名山都
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真人语,千载不可复值也。

    宋人推黄山谷所得,深于子瞻,曰:“山谷真涅堂里禅也。”

    顷见岱志诗赋六本。读之既尽,为区检讨用孺言曰:“总不如一句。”检讨
请之,曰:“齐鲁青未了。”

    “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杜少陵宿招提绝调也。予书此于长安僧舍,
自后无复敢题诗者。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文徵仲尝写此诗意。又樊川翁“南
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繁欲变秋。”赵千里亦图之。此皆诗中画,故足画耳。

    “风静夜潮满,城高寒月昏。”“秋色明海县,寒烟生里闾。”“春尽草木
变,雨余池馆青。”“楚国橙橘暗,吴门烟雨愁。”“郭外秋声急,城边月色残。”
“众山遥对酒,孤屿共题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林花扫更落,
径草踏还生。”“挂席樵风便,开樽琴月孤。”“落日池上酌,清风松下来。”
王江宁、孟襄阳,五言诗句。每一咏之,便习习生风。

    余见倪云林自题画云:十月江南未陨霜,青枫欲赤碧梧黄。停桡坐对寒山晚,
新雁题诗小着行。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净如练。玉绳低建章,池塘生
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寄语,不必有所附丽,文章妙境,即此然。齐隋
以还,神气都尽矣。

    李献吉诗,如“咏月”有云“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几尺潮。”不见集
中,自是佳语。唐子畏诗,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又曰
:“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脂粉醉千场。”皆学白香山。子畏之才,何须以解首
矜诩。其亦唐人所谓今朝旷荡春无涯,不免器小之诮。

    唐人诗律,与书法颇似,皆以浓丽为主,而古法稍远矣。余每谓晋书无门,
唐书无态,学唐乃能入晋。晋诗如其书,虽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
书中未可当虞褚。以其无门也,因为唐人诗及之。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尝敢以耗气应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梦,或
以病。游戏神通,无所不可。何必神怡气王?造物乃完哉。世传张旭号草圣,饮
酒数斗,以头濡墨,纵书墙壁上。凄风急雨,观者叹愕。王子安为文,每磨墨数
升,蒙被而卧,熟睡而起。词不加点,若有鬼神。此皆得之笔墨蹊迳之外者。今
观察王先生,当人日,病不起。据枕作诗二十章,言言皆乐府鼓吹也,乃与彼二
子鼎足立矣。

    东坡读金陵怀古词于壁间,知为介甫所作,叹曰:“老狐精能许,”以羁怨
之士,终不能损价于论文。所谓文章天下至公。当其不合,父不能谀子。其论之
定者,虽东坡无如荆公何,太白曰:“崔灏题诗在上头。”东坡题庐山瀑布曰:
“不与徐凝洗恶诗。”太白搁笔于崔灏,东坡操戈于徐凝。岂有恩怨哉?

    ○评文

    东坡水月之喻,盖自肇论得之,所谓不迁义也。文人冥搜内典,往往如凿空,
不知乃沙门辈家常饭耳。大藏教若演之有许大文字。东坡突过昌黎欧阳,以其多
助。有此一奇也。

    苏子瞻表忠观碑,惟叙蜀汉抗衡不服,而钱氏顺命自见。此以宾形主法也。
执管者即已游于其中,自不明了耳。如能了之,则拍拍成令。虽文采不章,而机
锋自契。

    文章随题敷衍,开口即涸。须于言尽语竭之时,别行一路。太史公荆轲传,
方叙荆轲刺秦王,至秦王环柱而走,所谓言尽语竭。忽用三个字转云“而秦法”
自此三字以下,又生出多少烟波。

    凡作文,原是虚架子。如棚中傀儡,抽牵由人,非一定死煞。真有一篇文字,
有代当时作者之口,写他意中事,乃谓注于不涸之源。且如庄子逍遥篇。鸠笑
大鹏,须代他说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
九万里而南为?”此非代乎?若不代,只说鸠笑,亦足矣。又如太史公称燕将
得鲁仲连书云:“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
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辨,我宁自辨。”此非代乎?

    文有翻意者,翻公案意也。老吏舞文,出入人罪。虽一成之案,能翻驳之。
文章家得之,则光景日新。且如马嵬驿诗,凡万首,皆刺明皇宠贵妃。只词有工
拙耳。最后一人,乃云:尚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便翻尽从来巢臼。
曹孟德疑冢七十二。古人有诗云:直须发尽疑冢七十二。已自翻矣。后人又云:
以操之奸,安知不虑及于是。七十二冢,必无真骨。此又翻也。

    青鸟家,专重脱卸。所谓急脉缓受,缓脉急受。文章亦然。势缓处,须急做,
不令扯长冷淡。势急处,须缓做,务令纡徐曲折,勿得埋头,勿得直脚。

    杜子美云:擒贼先擒王。凡文章,必有真种子,擒得真种子,则所谓口口咬
着。又所谓点点滴滴雨,都落在学士眼里。

    文字最忌排行,贵在错综其势。散能合之,合能散之。左氏晋语云:贾谊政
事疏,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早谕教,选左右,是两事。他却云心未
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此是早谕教。下云若其服习讲贯,则左右而已。此是
选左右,以二事离作两段,全不排比。自六朝以后,皆画段为文,少此气味矣。

    作文要得解悟。时文不在学,只在悟。平日须体认一番,才有妙悟,妙悟只
在题目腔子里思之。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将通之。到此将通时,才唤做解悟。了
得解时,只用信手拈神,动人心来。头头是道,自是文中有窍,理义原悦人心。
我合着他,自是合着人心。文要得神气,且试看死人活人,生花剪花,活鸡木鸡,
若何形状?若何神气?识得真,勘得破,可与论文。如阅时义,阅时令,吾毛竦
色动,便是他神气逼人处。阅时似然似不然,欲丢欲不丢,欲读又不喜读,便是
他神索处。故窗稿不如考卷之神,考卷之神薄,不如墨卷之神厚。魁之神露,不
如元之神藏。试之,自有解人处。脱套去陈,乃文家之要诀。是以剖洗磨炼,至
精光透露。岂率尔而为之哉?必非初学可到。且定一取舍,取人所未用之辞,舍
人所已用之辞;取人所未谈之理,舍人所已谈之理;取人所未布之格,舍人所已
布之格;取其新,舍其旧。不废辞,却不用陈辞;不越理,却不用皮肤理;不异
格,却不用卑琐格。格得此,思过半矣。

    文家要养精神,人一身只靠这精神干事。精神不旺,昏沉到老,只是这个。
人须要养起精神,戒浩饮,浩饮伤神;戒贪色,贪色灭神;戒厚味,厚味昏神;
戒饱食,饱食闷神;戒多动,多动乱神;戒多言,多言损神;戒多忧,多忧郁神
;戒多思,多思挠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读,久读苦神。人若调养得精神
完固,不怕文字无解悟,无神气,自是矢口动人。此是举业最上一乘。

    多少伶俐汉,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耽搁一生。若要做个出头人,直须放开
此心。令之至虚,若天空,若海阔;又令之极乐,若曾点游春,若茂叔观蓬,洒
洒落落。一切过去相、见在相、未来相,绝不里念,到大有入处,便是担当宇宙
的人,何论雕虫末技?

    甚矣,舍法之难也。两垒相薄,两雄相持,而侠徒剑客,独以鱼肠匕首,成
功于枕席之上,则孙吴不足道矣。此舍法喻也。又喻之于禅,达磨西来,一门超
出,而亿劫持三千相;弹指了之,舌头坐断,文家三昧,宁越此哉。然不能尽
法,而遽事舍法,则为不及法。何士抑能尽法者也,故其游戏跳跃,无不是法。
意象有神,规模绝迹。今而后以此争长海内,海内益尊士抑矣。

    吾常谓成弘大家,与王唐诸公辈,假令今日而在,必不为当日之文。第其一
种真血脉,如堪舆家所为正龙,有不随时受变者。其奇取之于机,其正取之于理,
其致取之于情,其实取之于事,其藻取之于辞。何谓辞?《文选》是也。何谓事?
《左史》是也。何谓情?《诗》《骚》是也。何谓理?《论语》是也。何谓机?
《易》是也。《易》阐造化之机,故半明半晦,以无方为神。《论语》著伦常之
理,故明白正大,以《易》知为用。如《论语》曰:“无适无莫”,何等本易。
《易》则曰:“见群龙无首,下语险绝矣。”此则王唐诸公之材料窟宅也。如能
熟读妙悟,自然出言吐气,有典有则,而豪少佻举浮俗之习,淘洗殆尽矣。

    夫士子以干禄故,不能迂其途,以就先民矩是或一说矣。不曰去其太甚乎?
小讲入题,欲离欲合,一口说尽,难复更端,不可稍加虚融乎。股法所贵,矫健
不测。今一股之中,更加复句,转接之痕尽露。森秀之势何来?不可稍加裁剪乎?
古文只宜暗用,乃得一成语。不问文势夷险,必委曲纳之。或泛而无当,或奇而
无偶,不可稍割爱乎。每题目必有提纲,即欲运思于题中。又欲回盼于题外,若
复快意直前,为题所缚。圆动之处,了不关心,纵才藻灿然,终成下格,不可另
着眼乎?诸如此类,更仆莫数。一隅反之,思过半矣。

    卷四

    ○杂言上

    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子美论画,殊有奇旨。如云简易高人意,尤得画髓。昌信卿言,大竹画形,
小竹画意。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予最爱斯语。凡人居处,洁净无尘溷,则神明来宅。
扫地焚香,萧然清远,即妄心亦自消磨。古人于散乱时,且整顿书几,故自有意。

    长生必可学,第不能遇至人授真诀。即得诀,未必能守之终身。予初信此道,
已读禅家书,有悟入,遂不复留情。有诗曰:“未死先教死一场。”非七真不解
此语也。

    沈明远画鱼,不点双睛,尝戏诧人曰:“若点当化龙去。”有一童子拈笔试
点,沈叱之,鱼已跃去矣。欲诘童子,失其所在。鲤鱼跃龙门,必雷神与烧其尾,
乃得成龙。李思训画一鱼甫完,未施藻荇之类。有客叩门,出看,寻入,失去画
鱼。童子觅之,乃风吹入池水。拾视之,惟空纸耳。后常戏画数鱼投池内,经日
夜,终不去。

    嘉兴有济舟和尚,蚤岁不曾识字,因口授礼观音文经。三岁,忽发智慧,于
内外典豁然通晓,腹为箧笥,辩若悬河。晋陵唐应德时就访之,与谈濂洛关闽之
学,尤似夙悟。大士冥加显被之力,不可诬也。济有语录行于世,因书此文志之。

    南京有顾宝幢居士,精净土。每言曰:尘劳中随处下手,生死上不必留情。
又向观禅师曰:阎浮界中,心行为重。皆有道者之言。口宝幢亦善画,余于焦弱
侯处见之,盖师董北苑。

    阎头陀者,不知其年,每似六七十许人。坐赤日中,卧冰雪路,吐语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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