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临志记- 第98部分

　在性情上，精怪原就是属于比较残暴的类型，而这样的个性当然会与喜好自然的古神族起冲突。

　原本如果蟠桃林的障壁依然存在，就算精怪们有办法离开鬼域，也没办法进入古神的住所。

　但现在守门的蟠桃树负伤，西王母等人现在又面临了比更换入口更加迫切的事情，本来不会入侵的妖兽们，轻易地通过了变的非常薄弱的障壁，进入蟠桃林寻找他们的王……

　「……奇怪。」

　西王母一行人跟季夜保持着距离，远远地观望着。她刚刚教导了九天暂时束缚住季夜力量的结界。

　这术法非常复杂不说，而且龙子的力量相当强大，如果九天没有寻求玉皇的帮助，是无法独力完成结界的。而且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个帮手，就减少一点季夜破坏周边、与伤害他自己的时间。

　九天似乎已经与玉皇达成协议，两个人开始布置结界，构筑需要的阵法。西王母远远的观察着，她希望九天能够记住每一个细节，有必要的话，她甚至打算冒着风雪从高空察看。

　这法术跟季夜本身一样危险，要是有什么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就在这种无法分心的时候，西王母居然从凛冽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那是很久很久都没有闻过的味道了。不属于人类、不属于神、更不属于他自己的子民。而且，在风雪的声音中，还参杂着些不该出现的杂音。

　她知道守门的蟠桃林已经受伤的事情。但是现在这种时候，她也没有时间去更改守门者；更何况，现在易天实行禁制令，外头的观光区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所以应该不会有东西进来啊……

　「……青龙。」

　西王母觉得十分不放心。她从后面的古神队伍中叫出青龙族系的战士。

　青龙虽然名字里也有个「龙」字，但仅属于相当末端的龙族分支，只能勉强与季夜算是同一系，但是在各方面都相差很多。

　「娘娘有何吩咐？」三名穿着青色战袍的少年蹲伏在地上，等着接受西王母的命令。

　「在风雪中，你们比较能够看得见。哀家觉得好像有有什么不该进来的东西闯进来了，去巡逻看看吧！有任何情况，不要有任何动作，迅速回来回报。」

　青龙们低头领受了命令后，迅速的化为能够飞翔的龙形，查探情况去了。

　「希望只是哀家一时多心了……」

　西王母紧皱着眉头。

　在这种要命的节骨眼，她刚刚想起了那是什么东西的味道。那种让人不快的味道，似乎是从他们好久都没有见过的旁支——妖兽身上传来的。

　这基本上不可能啊！西王母疑惑的想着。在很久以前，它们就已经全被赶到鬼域去了，而鬼域是经过特殊结界加工的一个区域，里面的东西无法破除那层障壁，而且结界还会随着里面妖兽的强度增强，是个类似牢笼的地方。

　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到蟠桃园里头来啊！

　但是，西王母转念又一想……

　现在，原本被认为已经消失的龙族在她面前复活，而且正在造成她麾下子民经济财产上的损失（并且正在持续增加中），再有任何事情发生，似乎也都不那么奇怪了……

　青龙们很快的找到了妖兽群。并不是因为他们厉害或者是运气好，而是循着破坏的情况，就能够轻易的发现这群入侵者。

　精怪们粗暴的毁坏蟠桃林。它们一心一意只想要朝季夜的方向前进，而对挡在面前的所有东西一律铲除。

　对古神来说，蟠桃林是重要的食物供给者、住所构成者，也同时是古老的盟友。

　他们几乎不会伤害那些树木，而蟠桃林也会控制本身的生长，不会入侵到每个种族的聚落；他们从来不砍树，要是需要木材，就找已经枯死或是掉落的枝干，最常见的则是直接找一棵树住下来。

　所以想当然耳，看见这样的情况，让青龙们十分的愤怒。

　他们忘记西王母所吩咐的「不要动手，直接回来报告」，也没有想要去询问它们为什么闯进林子，三条龙落在地上化为原本的人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精怪们奔去，并且开始进行攻击……

　季夜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围出了一圈用神力所拉出来的光之线。玉皇与九天用流畅的速度布置着这个阵法，少女心中忐忑不安。

　她可以感觉到季夜的神力在他们开始布置阵法之后，已经有些微的改变。原本不断散溢的力量开始回归稳定，虽然暴风雪及冰刃依旧没有消失，但是这也许是值得期待的好转。

　但是这种变化，也让九天开始仔细考虑这阵法驱动的必要性。

　「可以了。」玉皇在另一头对她道。

　「……」

　九天抬头看着那个即使在这种时候都依然挂着笑容的男人，心里有一种想要朝那张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做出来的俊颜揍下去的冲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如果再不快点，灾害会扩大喔！」玉皇对她明显显露出敌意的眼神毫不在意。

　「……开始吧！」

　九天伸出手结印，玉皇也在同时做一样的动作。两名强大的神开始驱动咒法，地上的光之线在同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一个属于强制型的阵法，而且不属于五种类型的术法的任何一类，是少见的无属性结界。

　一般而言，拥有禁锢或防护能力的结界，不是水系就是木系；但是只要有驱动到五系自然元素，对能掌控自然之力的季夜就没有任何用处。西王母教给九天的是纯粹使用神力当作基底的阵法。说白一点就是以暴制暴，用更强的神力把不受控制的神力压下去。

　这个阵法可以将季夜散溢的力量锁回他体内，阻止神力继续进行破坏。

　当然这样是不够的。

　只是强硬的把力量封回去而不让季夜清醒的话，只要阵法停止，神力暴走就会再一次展开。而且经过阵法的压缩之后，还会肆虐的更加厉害。

　所以九天除了驱动阵法以外，还必须要想办法把季夜的意识叫回来……

　她还是无法相信玉皇。虽然当自己提出那个要求、与西王母的条件时，这男人连思考都没有就直接答应了，但是她还是无法信任他。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相信他也没办法……西王母的力量并不足以压制季夜，全场能做这阵法的，还真的只有自己跟玉皇。

　要是那个家伙敢动什么手脚……九天想着。——就算后果是天地覆灭，我也要把他给宰了！

　在那头的玉皇，其实也思考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本来是要来逮人的他，到最后竟然还被当作免费劳工使唤。但是西王母开出的条件可以免去他听那些大臣、政务官、还有一堆官员的唠叨，将自己破坏条约的事实压下来，似乎还是挺划算的。

　想到这，玉皇不禁想感叹今不如昔。虽然现在天庭依然算是古制，没有人间那些叫做「民主」的麻烦东西，但他的权力，在实质上的确是有所消减。

　也许自己回去之后该开始整顿一下朝政，把权力重新抓回来？兴许是最近过得太安逸了，不知不觉的就松懈了下来。

　至于季夜……就看着办吧！

　无论是兽族还是古神、精怪、妖兽，这些原本属于龙的子民早已经散逸或灭绝，存留下来的数量已经不能跟龙神战争时期的盛况相比了。

　一个失去子民的君王，能有多大的能耐？

　就算季夜的苏醒的确会带来他所不喜欢的改变，但是已经演变到现在这种情况了，不动他，也许比动他要来的明智……

　虽然各怀着不同的心思，但是九天以及玉皇联手组成的阵法，的确相当有效的压制了季夜的神力暴走。暴风雪逐渐地小了，冰刃开始融化消失，那令人不安的波动也慢慢地平息。

　九天跟玉皇使了个眼色，由玉皇一个人支撑阵法，她走近少年身边蹲下与他齐平。

　「夜。」九天捧起他的脸。

　季夜的眼神没有聚焦，似乎正望着什么不知名的地方。

　「季夜、季夜、季夜……」

　九天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

　「快回过神，快想起来吧……」

　少女边说边握着他的手。季夜的身上散发着奇妙的热度，九天皱起眉，那发誓过不再滴下的泪水，终于缓缓的滑落脸颊。

　「我不是……我并不是想看到这个样子，所以才把东西偷出来的！除了龙的地位以外，我只是希望……我当初对你下的暗示可以解除而已……」

　九天回想起他与季夜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时候。

　那时候，她偷偷地从西方神界溜到人间去。

　九天因身为「永劫」而被玉皇大帝放逐；不过与其说是放逐，不如说，在那个安排下，也有一些自愿的成分存在。

　九天玄女一支在九天的母亲死亡之后，剩下了九天孤单一人。

　她知道自己身为「永劫」，但是对于自己该做什么、必须要做什么，完全一无所知。

　她从记忆的传承中知道那个叫做玉皇大帝的人是害死自己族类，以及很多古神的凶手，但是那人并不是当时自己可以对抗的对象。

　所以九天其实也不想要待在东方神界。

　西王母想把她留在蟠桃林，而玉皇当初所开的条件也是，只要九天就待在蟠桃林里面、不踏出一步，那他就不过问任何有关九天的事情。

　但是少女最终决定前往西方。

　西方对于这个女孩没有什么太多的管束。那只是东方的统治者寄放的一名小神罢了——永劫什么的，对永远不会有改变的西方神界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也因此，九天只要有力量，就可以自由地在各个地方穿梭，只要不被东方……被玉皇发现就好。

　当然，她相信玉皇也没有时间，去管她到底去了哪里。

　溜去人间的这个行为，原本只是九天在无聊之下突发奇想的行动。她只是想知道，人间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她用没有形体的模样下凡，在街头愉快的看着这些没见过的东西，人间跟她被赋予的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而当九天无意间在人潮中看见季夜时，她觉得自己一瞬间抓住了什么——男孩小小的身影完全吸引住她的视线，而最让九天雀跃到失去言语的，是她在那男孩纯净的灵魂之中，看见了不可能出现的形体。

　那是「龙」。

　而且她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原本被认为在龙神大战中已经灭绝的，那个伟大而美丽的种族。

　九天忽然觉得自己漫长的生命中有了目标。

　她要为了那个龙子，夺回她们九天玄女一族失去的一切。

　少女轻易地变成龙子的同班同学。由于自己的银发在人间实在太过于醒目，她当时是用黑发之姿出现的。

　也许是同族的力量牵引，她一点都不费力的就跟季夜成为相当好的朋友，而在相处的过程中，九天也更加确定季夜就是「龙」。

　她喜欢叫他小龙。当然，对九天而言，季夜的确是很小没错。

　男孩老是不懂为什么九天喜欢这样叫自己，但是在问了好几次都被避过问题后，小小的季夜决定就把这个称呼当作两人之间的秘密。

　那一段时间，快乐的让九天想要流泪。

　但是在小学结束的那个时候，九天知道自己已经待得太久。她从没失踪这么久过，要是西方觉得奇怪而向东方通报，那就不太好处理了。

　于是九天必须离开。在她离开之前，她希望季夜那因为遇到自己而已经启动的命运之轮可以稍微停滞，于是她向季夜下了暗示————在龙的身分取得之前，你都不会完整地回想起我们曾经相处的那段时光。

　「现在是时候了。」九天轻声道。

　虽然当初那个暗示是为了保护季夜才下的，而她虽然也确信，就算想不起来，季夜也绝对会被自己吸引——因为那是命运所安排的一切。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有着那小小的私心。

　被掩藏在使命、怨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的私心。

　希望你可以记起来……

　季夜缓缓的整理起自己的思绪，一件一件的像是收藏档案般归类、排序。那些亘古的记忆已经被龙皇删去，少年努力地冷静下情绪，一次、一次的平复呼吸以及心跳。

　力量逐渐回流。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周围产生了逼迫神力回到自己体内的压力，他猜想那应该是九天。——可以了，只要再一下子。——只要再一下子……

　「夜……」

　熟悉的叫唤声，加速了季夜压制自己能力的速度。在他脸上感受到湿意的时候，少年睁开了眼睛，对上九天湿润的眸子。

　那双眼睛中流转的美丽色彩因为季夜的苏醒而再次绽放出光采，九天眨眨眼，泪水不断的掉下来。

　「夜……」

　「……你在哭什么？」季夜苦笑着。

　玉皇在季夜张开眼睛的瞬间，将这非常消耗自己神力的阵法解除。风雪不知不觉停止了，一切缓缓地归于静止。

　「我？我在……我哪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