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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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红尘尽处- 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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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一回神,竟然差点就要走到湖里去了,却是教士张诚,白晋几年前就以大清国使节的身份带着康熙给路易大王的国书回法兰西去了,张诚与洪若翰取代了白晋的位子,继续与康熙切磋算术。
  “你怎么进园子来了?”康熙强迫自己微微一笑。
  “回皇上的话,给您与贵妃娘娘画像的若翰弟兄三日前往南京传道了,他把一幅花了五年画的肖像交给微臣,要微臣转呈给您,臣这就带来了。”张诚恭敬地说。
  康熙点了点头,大约是从阴凉处乍入大太阳下,觉得眼前一花。张诚连忙扶着他到水榭里坐,后面两个小太监扛着那幅等身高的画像进来,康熙摆了摆手:“打开看看。”
  小太监应声拿掉遮在画上的布,康熙神色一痛,手指一揪,咬着唇,略一定心神,对张诚说:“画得……很好……洪若翰可有落脚处没有?”
  “还不知道。”张诚恭敬地说。
  “朕……赐他一块地皮在南京传教……你去……淡宁居,传朕的口谕吧!”康熙说,张诚谢了恩,康熙惆怅地看着那幅画,对那两个太监说,“拿到清溪书屋去。”
  此时,四阿哥跑了进来,飞快地打了个千,康熙示意他起来说话,他急急地说:“阿玛,仪式已毕,瑕姨就要出园子了。”
  康熙二话不说,迅速地冲了出去,出了水榭,下意识地就往永宁寺去,四阿哥从后追来,挽住他手臂:“阿玛,瑕姨适才去了太后那里拜辞,说是在西门上车。”
  康熙与四阿哥转身,往西门去,两人在大路上只快步走,穿进小径中,就再无顾忌地跑了起来。这园子是康熙一手打造的,他太熟悉所有的小路,四阿哥跟着他,左一拐、右一弯,有很多路已经十多年不曾有人走过,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康熙几次险些都要滑倒,有些已经被竹子挡住的路,他也硬是挤了过去,皮袍上被划破了几道。但他还是疯狂地跑着。
  竹林前方一片亮,是已经到了尽头,康熙用力地撞开前面的几株竹子,根本也顾不得四阿哥被挡在后面,终于踏到了西门前的石道。他看向右方,那里是通往园子里的路,没有人,是留瑕还没来吗?
  “阎浮提主,你又发蛮了?”
  康熙转过头,十一月的长风吹起灰色的缁衣,像野鸽子灰色的翅膀,眸中是天空一般的澄澈,很久不曾见到那样灿烂的笑容。双掌合十的留瑕站在另一边的石道上,西门外停着一辆小车,她向他深深一揖,旋身离去。
  石道上只有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康熙的心上,她走出了西门,走进了康熙最深的记忆。她上了小车,车轮辘辘地滚动,往西而去,车子在远方变成了一个小点,拐弯,看不见了。
  天上那轮冬阳暖暖地晒着大地,康熙抬头,用手遮住太过刺眼的阳光,太阳旁边没有云彩,他想起今日清晨,陪着留瑕前往永宁寺时,朝霞是那样绚烂美丽,而现在……
  “再也看不见了……”康熙低声说,他没有听见四阿哥从后赶来的脚步声,长风吹起他的袍角,领缘镶的熏貂皮毛轻轻搔着他的颈子,像有人往他颈间呵气,暖暖的、痒痒的……
  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着康熙的皮靴,低头看去,却是规矩。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眯了眯大大的猫眼,亲昵地“喵”了一声,他俯身,规矩纵身一跳,扑进他怀中。他抱着它,它是他跟留瑕一起养大的,规矩还在,留瑕却走了……
  规矩沾了泥土的前爪,轻轻地推着他轻暖的皮袍,在康熙胸前印上几个泥印子。看着它,康熙想起他曾经拎着它颈背的毛皮,威胁要剁了它的猫爪,因为它的前爪,竟敢去推只属于他的怀抱。
  刚才的那阵长风,把一片云,从紫禁城的方向吹来,缓缓地往西方移动,翻卷的流云,如长江之上飞吐的浪花,他的心,也像跟着水漂走了,像是江南巡游的时候、那个与留瑕去了夜市之后的夜晚。
  繁华落尽,一船悄然,只有他跟留瑕还醒着,留瑕抱着规矩,静静地望着水中沦涟的月。他记得,自己像是醉了,她清澈的眸子,像玉泉山的水,把他的心,带离了他的胸腔,一切是那样恍然如梦,明月照在江面、浪花击打着船舷……
  然后呢?他记不清什么时候第一次抱了她,却记得一阵酥麻的感觉蹿过身子,也许就在那一刻,他爱上了她!然后呢?他得到了她,经过了多少波折,他终于拥有了她,她的心、她的人、她的一切,都成为他的珍藏!然后呢?他失去了她……
  风还在吹、云还在流动、他的人还在畅春园,他的心呢?
  “朕是个很没心肝的男人……是不是?”康熙问规矩,规矩一如往常地缩在他怀中,没有回答。
  风走了、云走了,太阳的光线又炽热起来,他的心,沉回了胸腔,他回身,后面站了一群人,是那群来送留瑕剃度的人。康熙面无表情地穿过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韵

  “皇爷爷快来、皇爷爷快来!”稚嫩的童音在景山郁郁葱葱的山林间飘扬,不怕人的小鹿却只懒懒地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吃草,冷不防被一只小手抓住,“皇爷爷,我抓到了鹿儿,给爷爷做靴子好不好!”
  “弘历,快放手,这鹿儿杀不得。”六十五岁的康熙皇帝在旁人搀扶下,急急蹬了几步过来,“这里的动物都杀不得,快撒手。”
  “为什么?”皇孙弘历不解地侧了侧脑袋,还抓着小鹿不放,“皇爷爷说,天生万物都要给人取用,这鹿傻傻的,也不懂得跑,为什么不能杀?”
  “不跑,不代表就笨;会跑,也不见得聪明。天生万物是维系平衡,人可以取用,却不能因为好看或者无关温饱的理由,就杀害生命。”一个温柔的女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弘历转头没看见人,就看康熙,却见康熙痴痴地凝望着摇曳的竹影,小鹿感觉弘历的手松动,连忙跑进竹林去。那个声音说:“阎浮提主来了?”
  “凡夫俗子,又来你这红尘尽处叨扰。”康熙拉了弘历,祖孙两人走进竹林子。
  一条蜿蜒小溪如带,横过两人面前,小溪中架着马齿桥,刚才的小鹿早已过了桥,依偎在一名女尼身边,正在舔她的手。见他们两人,小鹿就跑开了,那女尼微笑着伸手,康熙对弘历说:“过去吧!”
  弘历摇摇晃晃地过了桥,女尼顺手拉了一把,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白皙的手像刚浸过溪水般凉凉的,拉住弘历。等他上岸,才看见康熙也正小心地过来,他这几年的身体很不好,腿有些抖,站不稳,女尼迅速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岸上。弘历看见他的手,在某一瞬间,抓得那样紧,脸上的表情,似悲又喜,但那女尼脸上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三个人进了女尼身后那间小小的三合院,康熙说:“不进去里头,就在院子里坐坐,紫禁城里热得不成样子。”
  女尼淡淡一笑,转身取了三个竹筒做的杯子,斟上茶,又拿出一个装着小饼子的盒子,放在弘历面前,对康熙说:“这是胤禛的儿子吧?”
  “嗯……叫弘历,已经晋了贝子。前些日子在圆明园看见他,挺伶俐的,就让他在朕身边读书。这几年,朕叫了几个小人儿来宫里,小人儿鬼灵精,给朕说说话解闷,比什么药都灵。”康熙摸了摸弘历的头,对他说,“这里的东西,你大约没吃过吧!都尝尝,但是别吃得太多,回头胃胀。”
  “孙儿知道,但是,皇爷爷,这位太太是谁啊?”弘历有模有样地问。
  康熙看了那女尼一眼,正巧她也看康熙,她的目光淡然无波,很澄,康熙却在与她目光交会的瞬间,转开了视线,看着弘历,却问她:“这该怎么说呢?”
  “什么也不用说。”女尼对弘历笑了笑,轻轻地说,“我什么人也不是,是景山上一抹红尘流霞,今日在此,未卜明日在何处。小贝子随便称什么都可以,要不,就叫“你”,也没什么不行。”
  弘历很错愕,他抓着一块饼干,愣愣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尼。康熙长叹一声,对他说:“你去外头,让奴才们带你去景山玩玩吧!”
  “是,孙儿告退。”
  弘历答应了一声,就要退出去,那女尼将饼盒包起来,拿给他:“带去吃,边吃边玩。”
  弘历去了,小院子里只有康熙与那女尼,康熙低声说:“明瑕……朕……只怕没多久好活了……”
  那女尼正是已成为明瑕尼师的留瑕,她才刚从哲布尊丹巴驻地、蒙古格鲁派之首——库伦光显寺回来。“承天景命,兢兢业业这么些年,也该休息了。”
  “朕知道……只是觉得……舍不得……”康熙失落地摸了摸光光的前额。
  “痴人……”留瑕摇摇头,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突然笑了,“我不大爱说禅,总觉得开口闭口都是禅有些儿炫耀,此时,倒觉得不说禅语不行了,阎浮提主可不要笑话。”
  “只要你肯留在景山,就是你每天说禅语,朕都不会笑话。”康熙嘟囔着说,留瑕展颜一笑,康熙凝视着她,讷讷地说,“你一点儿都没变。”
  “明瑕是留瑕,也不是留瑕,变的是人间沧海,不变的是心。”
  康熙失落地扯了扯唇,无奈地说:“但愿那颗爱朕的心,是不变的。”
  “心是不变的,情则是人心在别人身上的投影。人间去来,今朝来,则情爱在,明日去,则情爱去,可心还是不变的,这是一层。又或者说,既无情,也无心,人间来去聚散,也是幻梦一场,醒时鸡鸣天下白,又是梦里梦外?无心无情无人无世,一场虚空而已。”
  康熙一直平静地听着,突然,一滴泪滑了下来,越来越多,苍老的脸庞抖动着,他却凄凉地笑出声来,控制住帝王最后的尊严。“空?无?这都是你们这些出家人的玩意儿,朕从来不信。虎死留皮、人死留名,朕……朕就不信,这几十年的辛苦,能让你一句空一句无就全部抹杀!千百年后,总会有人记得朕!那就不枉来这一遭。”
  “会有人记得的。”留瑕说,她也微笑着,却苦涩,“他们会记得康熙皇帝,也或许记得你的庙号,但是,你记得你自己吗?剥去皇帝、剥去爱新觉罗氏,你还记得自己吗?如果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别人记得的,又是你吗?”
  康熙呆住了,他迟钝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下笔千言、开得五石弓的手,如今瘦弱得连支笔都拿不稳……留瑕的话,狠狠地剥去了康熙皇帝、顺治皇子的外皮,剩下一个赤裸裸的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没有了,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或许,只是一缕流连于人世的游魂……一种阴暗的恐惧如铁手般一下子揪住了心脏,他感觉胸膛中那颗孱弱的心脏在冰冷的血液里痛苦而哀伤地颤抖着。痛苦的不是自己的衰老,是他拥有世界、却无力再控制世界;哀伤的不是自己的死亡,是他拥有世界、却不曾拥有过作为平凡人的快乐。天子无私,于是他除去皇帝、皇子的身份,就几乎没有人生。
  用手蒙住了脸,康熙不愿意再看,只听见自己那喑哑的声音无法压抑地哭泣着:“朕不要听什么空什么无!朕只要你留下!留瑕!为什么你要离开朕……若是你不走……朕可以再活三十年……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他被抱进了留瑕熟悉而又陌生的怀里,他紧紧地攀住她,灰色的缁衣下,她依然留有女性的体态,提醒着他,那些曾经缱绻难舍的过去、那些旖旎万状的往事、那些近似平凡的喜怒哀乐、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回忆……
  但是,就连这样一个人,他都留不住了……康熙越发哭得大声起来,理直气壮地,似乎要抱着她哭到天荒地老。
  留瑕抱着他,她皈依的是禅宗,却又在修行密宗之后,体悟更多。她可以准确地侦知人的想法,是一种气,人心一天中流转的四万八千个念头,都是一个魔性的开始。魔会产生浊气,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得到康熙心头转过欲念、转过杀机、转过怨恨……多么污浊的心……但是留瑕并不觉得厌憎,只是怜悯。
  弘历没有走远,他一听见哭声就跑回来,却看见伟大的皇爷爷在留瑕怀中,哭得像个婴孩。那一幕震撼了他,初夏的阳光穿过竹叶,轻轻落在留瑕与康熙身上,把那张白瓷观音一般平静的脸庞,印在弘历心中。
  很多年后,他偶然经过承乾宫,遇见了已经登基为雍正皇帝的父亲。雍正看见他,对他招了招手:“你来。”
  打开重重深锁的宫门,两树梨花迎风怒放,他看见一向冷峻的父亲脸上,竟出现了怀念与天真,再打开正殿大门,正中的宝座前,放着一幅等身高的画像,画着两个人,雍正轻轻地说:“这……就是你皇爷爷和慧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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